雪下麵是凍硬的泥土,但那個小嫩芽還在,兩片葉子被雪壓得貼在地上,但依然綠著,頑強地綠著。
“你還活著,真好。”林晚秋笑了,眼淚卻掉下來,滴在雪上,砸出一個小坑。
她把周圍的雪清理乾淨,用手捧了些乾淨的雪,蓋在嫩芽周圍,像給它蓋了床被子。
“你要好好的,堅強地長大。我們一起,等他回來。”
她在樹下坐了一會兒,看著山下的南亭鎮。雪後的小鎮,白牆黑瓦,炊煙裊裊,安靜得像一幅畫。這是她的故鄉,是她生活的地方,也是她等待的地方。
她突然覺得,等待不是苦的。因為在等待的日子裡,她還在生活,還在成長,還在感受四季的變化,還在愛著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這些人。
顧懷信教她識字,是讓她看見更大的世界。而她現在,在他不在的日子裡,用他教的眼睛,看見了眼前這個世界更深的美,更真的情。
這也是一種成長,一種饋贈。
坐了很久,直到手腳凍得發麻,她才起身下山。下山的路好走些,她幾乎是滑下去的,到山腳時,褲腿濕了大半,但臉上是笑的,心裡是暖的。
回到鎮上,在巷口遇見了沈姨。沈姨看見她一身雪,嚇了一跳。
“晚秋,你這是去哪兒了?一身濕。”
“去西山了,看看那棵小樹。”林晚秋笑著說。
“這麼大的雪,去看樹?”沈姨搖頭,“你這孩子,真是……快回家換衣服,彆著涼了。”
“嗯,我這就回去。”
“等等,”沈姨叫住她,從懷裡掏出一封信,“有你的信,從上海來的,早上郵差送來的,我幫你收了。”
上海來的信!
林晚秋的心一下子提起來。她接過信,手在抖。信封是牛皮紙的,上麵是顧懷信的字跡:“林晚秋姑娘 親啟 南亭鎮雲裳旗袍店”。
“謝謝沈姨!”她緊緊握著信,轉身就往家跑。
“慢點,彆摔著!”沈姨在後麵喊。
林晚秋一路跑回家,顧不上換濕衣服,就著炭盆的光,顫抖著拆開信。信紙有好幾頁,密密麻麻的字,是顧懷信的筆跡。
“晚秋吾愛:
見字如麵。
抵滬已七日,諸事繁忙,今日方得空寫信。父親病體稍安,我心稍慰。然滬上時局動盪,風聲鶴唳,我需處處小心,故未能早日修書,望你勿怪。
南亭今日可好?我走後,天氣轉冷,你需添衣保暖,勿受風寒。雲裳生意如何?月如手藝可有長進?師傅身體可好?吳老先生處,我已有信去,他自會照應你。
晚秋,我日日想你。晨起時,想你應在雲裳開門灑掃;午間時,想你應在繡花或做飯;傍晚時,想你應在燈下練字讀書。夜裡獨對孤燈,尤是想你。想你的笑容,你的聲音,你低頭繡花時專注的神情,你學字時認真的模樣。
滬上繁華,然非我鄉。車馬喧囂,人心浮躁,不及南亭寧靜安寧。我常憶西山銀杏,憶樹下時光,憶你坐於石上,仰頭看葉,側臉在夕陽中,美如畫。此景此情,刻骨銘心,是我黑暗時日中唯一光亮。
近日購得《繡譜》下冊,是你那本的上續,講更多針法配色。已托人寄出,不日應到,你注意查收。又購絲線數束,顏色乃滬上新款,你或可用。隨信附銀杏葉一片,拾於公園,雖不及西山之美,然見葉如見你,聊慰相思。
晚秋,我在此一切尚好,你勿掛念。唯行事需謹慎,不能常寫信,你勿急。若收我信,便是平安。若久無音訊,亦勿慌,恐是郵路不暢,或我有事羈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