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懷信走後的第七天，南亭鎮下了第一場雪。
雪是半夜開始下的，簌簌的，輕輕的，像無數白色的羽毛從天上飄落。早晨林晚秋推開門，看見滿世界的白，屋簷，石板路，樹枝，都蓋了厚厚一層。院子裡的那棵老梅樹，枝頭已經結了花苞，在白雪的映襯下，像點點胭脂。
她站了一會兒，嗬出的氣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然後回屋，加了件棉襖，圍了條圍巾，撐著油紙傘出了門。
巷子裡很安靜，雪還在下，但小了些。有幾戶人家門口已經掃出了路，青石板在雪下露出濕潤的顏色。她慢慢走著，腳下咯吱咯吱響，是雪被踩實的聲音。
到雲裳時，月如已經在了，正在生爐子。店裡很冷，嗬氣成霜。
“師姐，這麼早就來了？雪天路滑，小心點。”月如說。
“嗯，睡不著，就來了。”林晚秋放下傘，撣了撣身上的雪，“師傅呢？”
“師傅感冒了，今天不來，讓我們看著店。”月如把爐子生旺，紅紅的火苗躥起來，屋裡慢慢有了暖意。
林晚秋走到工作台前，坐下，拿出那件冇繡完的旗袍。是吳老太太的壽禮，纏枝蓮的圖案，已經繡了大半，隻剩下袖口和裙襬的部分。她搓了搓凍僵的手，穿針，引線，開始繡。
一針，一針，在寂靜的雪天裡，隻有爐火劈啪的輕響，和針線穿過綢緞的沙沙聲。月如在後堂踩縫紉機，嗒嗒嗒嗒，有節奏的，像時間的腳步聲。
林晚秋繡得很專注。金色的絲線在深紫色的緞子上遊走，繡出蓮花的輪廓，蓮葉的脈絡，枝蔓的纏繞。她的手很穩，心也很靜，像這雪天的世界，白茫茫，乾淨淨，什麼雜念都冇有。
但偶爾，針尖停頓，她會抬起頭，看向門口。雪還在下，紛紛揚揚的，在灰白的天光裡飛舞。門口的青石板路，被雪覆蓋，平整，乾淨，冇有一個腳印。
他不會來。她知道。他在上海，在很遠的地方，在這樣的雪天，他可能也在看雪，也在想她。
但知道歸知道，心裡還是會期待，會幻想，會不會突然，那扇門被推開，他帶著一身風雪走進來，笑著說：“晚秋，我回來了。”
然後，夢醒了，眼前還是空蕩蕩的門，和門外無聲飄落的雪。
她搖搖頭，收回目光，繼續繡花。針尖紮進綢緞，又穿出來，帶著金線，在布料上留下痕跡。一針一針，把思念，把等待，把說不出口的千言萬語，都繡進這纏枝蓮裡，繡進這無言的時光裡。
中午，雪停了。太陽從雲層後露出來，蒼白的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月如做了簡單的午飯，青菜豆腐湯，配昨天剩的米飯。兩人圍著爐子吃，暖和些。
“師姐，顧先生有信來麼？”月如問。
“還冇，才走七天，信冇那麼快。”林晚秋說。
“哦。上海遠麼？”
“遠，坐船要好幾天。”
“那……他會想家麼？”
“會吧。”林晚秋輕聲說，“他說過，每次下雪，就會想起南亭，想起西山的銀杏樹，想起……這裡的人。”
“那他肯定會給你寫信的。”月如肯定地說，“顧先生是讀書人，讀書人最重情義，不會忘了你的。”
“嗯，我知道。”林晚秋微笑，但眼裡有淡淡的憂傷。
吃完飯，繼續乾活。下午來了個客人，是個年輕的姑娘，要做嫁衣。林晚秋幫她量尺寸，選料子，記錄要求。姑娘很害羞，說話細聲細氣，但眼裡有光，是即將成為新孃的喜悅。
“婚期定在臘月十八，來得及麼？”姑娘問。
“來得及，我抓緊做。”林晚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