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渾身僵硬,偏麵上仍是一片鎮定,小心翼翼道:“承蒙殿下惦念,令姝一切安好。
”
楚乾滿意地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驚豔,複又爽朗大笑起來:“阿姝還是如此客氣。
我們幼時曾一同玩耍過,怕是阿姝都不記得了。
”
謝令嘉與身邊的謝玦暗自鬆了口氣。
謝令嘉聞言,隻低頭淺笑不語。
難怪太子指明要謝令姝為側妃。
原來是多年前這樁因緣。
那還是北梁南陳未分、天下尚同朝的時候。
衛公府與謝家同為勳貴,兩府子女偶有往來,本不稀奇。
唯獨她自幼便被父親拘在府中,極少見人,連衛公府的門檻都未曾踏過。
謝令嘉垂著眼,唇邊含笑,心底卻冷冷嗤了一聲。
楚乾這蠢材,竟連換了個人都瞧不出來,還做什麼多情種。
隨即謝玦便與楚乾討論起城中諸事。
謝令嘉落後半步,安靜地跟在後頭,再未發一言。
入城後,一行人浩浩蕩盪到了廣陵郡守府。
府中早已設下宴席,燈火如晝,絲竹不絕。
眾人依次入座,把酒言歡,滿堂笑語,竟真有幾分賓主儘歡的意思。
謝令嘉坐在席間,隻覺無趣至極。
她望著席上那一群高官厚祿之人,方纔還在城門前俯首獻城,此刻便與敵軍把酒言歡,麵上竟不見半分羞慚。
滿殿歌舞昇平,襯得這一場宴愈發荒唐。
她捏著酒盞,指尖微微泛白,隻覺天要亡南陳。
正出神間,忽有一名偏將快步入內,俯身在謝玦耳邊低語了幾句。
謝玦原本已有幾分醉意,聞言神色驟然一凜,眼底那點酒意立時散了個乾淨。
見他神色不同尋常,楚乾隨口問道:“謝郎,可是出了什麼事?”
謝玦立刻起身,含笑道:“不是什麼大事。
隻是城中尚有幾隻惱人的蒼蠅未曾清理乾淨,不敢驚擾殿下雅興。
”
他說得輕描淡寫,謝令嘉坐得近,卻聽到了隻言片語。
廣陵守軍中有一員守將,名叫王奕,是個出了名的硬骨頭。
眾人獻城之時,他表麵不曾發作,暗地裡卻早得了訊息,乘亂帶著一股守軍遁了出去,至今尚未抓到。
謝令嘉心頭頓時一沉。
她不知為何,胸口那股不安愈發強烈,握緊了手中酒盞。
偏謝玦已恢複如常,似全然未將此事放在心上。
楚乾更是渾不在意,繼續與眾人飲酒作樂。
酒過三巡,楚乾已然麵泛薄紅。
他素來好色,眼下又自恃大局已定,愈發放浪形骸。
身側兩個姬妾被他攬在懷裡,又是斟酒,又是喂果。
忽然,他抬眼朝謝令嘉望來,帶著幾分酒意笑道:
“阿姝,你過來。
”
謝令嘉後背頓時繃緊。
她在楚乾麾下待過多年,最清楚這人是什麼德性。
可她又不能不動,隻得壓下心底厭惡,慢慢起身向前。
見她動作遲緩,楚乾眯了眯眼。
謝玦皮笑肉不笑地剜了她一眼,口中卻溫聲道:“阿姝,你不是一路上都唸叨著太子殿下麼?如今見到了,反倒害羞起來了?”
說著,他微微側身,壓低了聲音,在她耳邊道:“莫要忘了牽機散。
”
謝令嘉心頭大恨,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她強壓下那股翻湧的噁心,暗暗告誡自己要忍。
謝令姝身為貴女,楚乾縱然好色,也不至於在眾目睽睽下做得太過,無非是幾句調笑,幾下拉扯罷了。
她緩步上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楚乾卻伸手一拽,直接將她拉到自己身側坐下,正與那兩個姬妾對了個麵。
滿席目光都若有若無地往這邊掃來。
楚乾伸手挑起她的下頜,笑道:“阿姝還是同從前一般,見了我便臉紅。
”
他話音一轉,似笑非笑地盯著她:“聽聞你先前與南陳太子也曾議過婚。
你說說,孤與他相比,何如?”
謝令嘉心底厭惡翻湧,恨不能將他活剮了。
她從前怎會聽命於這樣一個荒唐昏聵的主。
可縱使心中殺意騰騰,麵上卻仍隻能扯出一抹柔婉笑意,正欲答話,外頭卻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兵刃相擊之聲。
下一瞬,喊殺聲驟起!
殿中眾人皆是一驚,紛紛起身朝外望去。
隻見院中火光亂晃,人影奔走,慘叫聲混著兵器碰撞聲一道,頃刻間便逼到了近前。
楚乾臉色一變,醉意立時去了大半,猛地站起身來:“怎麼回事!”
話音未落,殿門已被人一腳踹開。
幾名凶神惡煞的士兵提刀闖了進來,迎麵便將坐在末席的一名郡丞一刀砍翻。
鮮血飛濺,熱騰騰灑在席案上,滿堂頓時尖叫出聲,酒盞杯盤叮噹落了一地。
領頭之人甲冑染血,雙目赤紅,提刀高喝:“殺了這些亂臣賊子!生擒楚乾!”
一言既出,身後兵士頓時如狼似虎般撲了上來。
滿殿官員哪裡見過這般陣仗,霎時亂成一團。
有的奪門而逃,也有人當場癱軟在地,哭喊求饒。
謝令嘉心中大駭。
莫非是王奕帶人殺回來了?她若此刻落在這些人手裡,以她如今的身份,多半會被當作叛臣同黨,頃刻亂刀分屍。
她來不及多想,眼見殿中已亂作一鍋粥,立刻抽身退到一旁,尋了幾個驚惶失措的婢女與姬妾躲到殿角。
她剛縮過去,便見楚乾已在親兵護衛下起身後退。
許恒護在他身側,手握長劍,玉容冷肅,一路斬開近前兵士,竟已隱隱有突圍之勢。
謝令嘉心中暗罵一聲。
楚乾這蠢材,鬨出這樣大的禍,到頭來跑得倒快。
回頭再看,謝玦卻冇有這般好運。
他方纔還端坐上席,如今早已麵無人色。
那領頭的守將一眼便認出他來,厲聲喝道:“那人就是領頭獻城的謝玦!拿下他!”
數名兵士立時撲了上去。
謝玦臉色慘白,連連後退,口中喊著“誤會”,卻根本無人聽。
他平日裡一副世家公子的清貴模樣,此刻鬢髮散亂,連滾帶爬,哪裡還有半分體麵。
謝令嘉隻看了一眼,便收回視線,低頭縮得更深了些。
就在此時,幾個士兵已逼到了殿角。
那些婢女和姬妾本就嚇得花容失色,此刻見兵士過來,更是一個個抱作一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為首那士兵酒氣熏天,滿麵橫肉,目光在她們身上亂掃,忽地伸手一把揪起其中一個婢女,竟要去扯她衣襟。
那婢女頓時尖叫起來。
謝令嘉心頭一縮。
若放任不管,今夜這些女子怕都難逃一劫。
她自己既混在其中,也絕不可能獨善其身。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猛地開口喝道:“住手!”
那士兵動作一頓,皺眉朝她看來。
謝令嘉強撐著發軟的腿,揚聲道:“我們皆是良家女子,被強行帶入府中侍候,並非什麼官眷叛臣!我聽聞王將軍素來治軍嚴明,若叫他知道你們趁亂淩辱婦人,必定以軍法處置!”
她這一聲極亮,殿角其餘女子也都像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紛紛哭著附和。
那士兵麵色變了變,顯然有幾分忌憚,暗啐了一口,悻悻鬆開手。
那婢女撿回一條命,立時撲到謝令嘉懷裡,哭得發抖。
謝令嘉心中卻半分輕鬆不起來。
她抬眼朝殿中望去,隻見血流遍地,席案翻倒,一片狼藉。
謝玦已被五花大綁按在地上,發冠歪斜,臉色灰敗。
她心頭一時說不出是什麼滋味,隻低低垂下眼去。
這一夜,郡守府徹底變了天。
殿中屍體很快被拖了出去,空氣裡卻仍舊瀰漫著濃重血氣,怎麼也散不掉。
過了許久,那領頭的守將才提刀走到她們麵前。
他身形高大,滿麵肅殺之氣,正是廣陵守將王奕。
王奕目光在眾女麵上一一掃過,沉聲道:“若是良家女子,便先回去。
”
眾女聞言,頓時一陣低低啜泣,紛紛伏地謝恩。
謝令嘉心頭也是一鬆,正要隨著幾個婢女一道低頭退出去,卻聽王奕又冷聲道:“楚乾的姬妾,留下。
”
兩個姬妾當即軟倒在地,哭著磕頭求饒。
謝令嘉腳步微頓,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就在她暗自祈禱無人認出自己時,那兩個姬妾中的一個忽然抬起頭來,指著她尖聲道:“還有她!她也是!她是太子側妃!”
謝令嘉隻覺頭頂轟然一響,麵上血色儘褪。
王奕幾步上前,將她從人堆裡拽了出來。
她被扯得踉蹌一步,險些跌倒,隻能強撐著站穩。
——
三人很快被捆了手腳,關進一間低矮逼仄的小屋。
屋裡潮氣沉沉,隻點著一盞豆大的油燈。
那兩個姬妾哭哭啼啼,縮在角落,謝令嘉背靠土牆,怔怔望著眼前那點燭火,腦中卻在飛快盤算。
方纔一路聽來,楚乾在許恒護衛下已殺出重圍,退往城外去了。
隻是據說中途中了流矢,如今是生是死尚未可知。
她心中歎道:正主倒是逃出去了,偏偏她們這些池魚留在這裡等死。
外頭連著熱鬨了兩日。
先是慶功,後又整軍,號角軍鼓時起時落。
屋外腳步聲來來往往,唯獨她們三人像被人遺忘了一般,整整兩日,無人過問。
直到第三日,纔有人想起給她們送來幾碗稀粥。
謝令嘉早已餓得頭暈眼花,顧不得體麵,接過來便仰頭喝了個乾淨。
那兩個姬妾也狼吞虎嚥。
誰知才放下碗,房門忽然被“砰”地一聲推開。
幾名披甲士兵闖了進來,二話不說便來拖人。
兩個姬妾一見這陣勢,腿都軟了,立時哭著求饒。
謝令嘉心頭一緊,忙強作鎮定問道:“將軍這是要帶我們去何處?”
那幾人卻恍若未聞,隻一味將人往外拖。
謝令嘉心下頓覺不妙。
待她被拖上城樓,迎麵便是一陣獵獵狂風,颳得衣袂翻飛。
她抬眼望去,隻見城頭旌旗飄卷,城下甲士森然。
遠處營帳連綿,黑壓壓一片,赫然正是大梁軍隊駐紮在外。
她心頭猛地一跳,隨即又往下看去。
隻見城門前早已搭起高台,兩名劊子手肅然而立。
幾名士兵正拖拽著一人踉蹌上前,那人披頭散髮,渾身汙血,赫然正是謝玦。
謝令嘉瞳孔驟縮,渾身頓時涼了半截。
王奕真是瘋了!竟連謝玦都敢殺。
她還未來得及細想,便見王奕提刀上前,目光森然地掃過她們三人,冷聲道:“今日,本將軍便拿謝賊與那楚賊的姬妾祭旗!”
話音落下,謝令嘉隻覺腦中“嗡”地一聲,雙手控製不住地發起抖來。
完了。
這一回,她怕是真的死到臨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