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以為此人不過是趁亂斬叛臣、護城池,如今看來,卻遠不止如此。
謝玦剛一被押上台,便涕淚橫流地跪倒在地,額頭一下下磕得作響,哪裡還有半點世家公子的體麵。
他拚命求饒,嗓音都劈了:“王將軍!王將軍饒命!我是奉命行事!奉命行事啊!”
王奕卻連眼皮都未抬一下。
隻聽一聲令下,劊子手手起刀落。
謝玦的人頭滾落在地,雙眼兀自睜著,麵上驚駭之色未散。
旋即便有士兵將其首級高高挑起,插在旌旗下。
城頭城下頓時爆出震天呼喝。
王奕幾步上前,拔刀指天,厲聲高喝:“弟兄們!隨我殺入建康,清君側!”
眾兵齊聲響應,喊聲如雷震天。
謝令嘉隻覺後背一陣陣發寒。
這分明是藉著這一場亂局,要自立勤王之名,行起兵之實!
不等她回神,王奕已抬手拽過其中一個姬妾,手起刀落,直接一刀刺入她腹中。
那姬妾滿臉淚痕,連慘叫都隻來得及發出半聲,便瞪大了眼,軟倒下去。
另一個姬妾尖叫出聲,當場昏死過去。
謝令嘉渾身冰涼,眼前陣陣發黑,幾乎連跪都跪不穩。
她死死咬住下唇,纔沒讓自己跟著癱倒下去。
就在這時,城樓下忽地傳來一陣喧嘩。
喊殺聲、馬蹄聲、兵刃撞擊聲陡然自四麵八方捲了上來。
王奕神色驟變,猛地回頭喝道:“出了什麼事!”
一名小兵跌跌撞撞奔上城樓,滿麵驚惶,連滾帶爬道:“將軍,不好了!有人趁守衛鬆懈,殺了守城門的弟兄,此刻城門怕是要開了!”
謝令嘉心頭猛跳,立刻抬頭望去。
果然,遠處城門正緩緩開啟。
而城外那片原本靜伏不動的大梁營帳間,已騰起滾滾煙塵。
無數騎兵如潮水般奔湧而來,震天動地。
不過三日,這廣陵城門竟開了兩回。
真道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王奕麵色鐵青,額角突突直跳,顯然也未料到城中竟還有人暗中埋伏,開門接應。
可眼下局勢已容不得他多想,他厲喝一聲,提刀便帶著親兵匆匆朝城下奔去。
四週一時大亂。
原本押著她們和其餘人犯的士兵亦神情慌亂,再也顧不得他們,拿起兵器倉促便跟隨王奕離去。
謝令嘉一顆心幾乎跳出喉嚨。
這是她唯一的生路。
她強忍著腿軟,趁四下混亂,貼著牆根一點點往側邊挪去。
她快步低頭,雙腿發軟,隨手撿了一把刀,咬著牙跌跌撞撞下了城牆。
剛下城牆,便見街上兵馬衝殺,四下亂成一片。
王奕的人節節敗退,大梁軍隊顯然已大批湧入城中,一路摧枯拉朽,滿目刀光血影。
城中很快已亂作一鍋粥,謝令嘉顧不得許多,提著裙襬便跑。
可才跑出去冇幾步,便有眼尖的王奕部下瞧見了她,厲聲喝道:“站住!”
她心頭一涼,腳下卻更快,險些被裙角絆倒,踉蹌著拐入一條窄巷。
正驚惶間,忽見街上一匹白馬疾馳而來,馬上之人一身銀甲,眉目冷峻,正是許恒。
謝令嘉心頭一喜,幾乎是本能地大喊出聲:“許恒將軍!救命!”
許恒驟然勒馬,目光掃過來,見到是她,明顯怔了一下。
便是這一瞬,謝令嘉身後追兵已逼近過來。
其中一人持刀撲上,刀鋒幾乎已擦到她裙角。
許恒神色一沉,反手抽箭搭弓,凝神偏頭一箭射出!
勁風破空而來,謝令嘉隻聽得身後一聲慘叫,再回頭時,便見那追兵已應聲倒地,喉間中箭,抽搐兩下便冇了聲息。
她大口喘著氣,眼眶發熱,顫聲道:“多謝許恒將軍救命之恩。
勞煩將軍帶我離開此處。
”
許恒眸色微動,終究還是俯身探手,一把將她拽上馬背,喝道:“謝娘子,坐穩!”話音未落,白馬已掉轉方向,直衝出巷。
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謝令嘉死死攥住馬鞍,心口狂跳不止。
她靠在許恒身前,聞著他身上冷冽氣息,一時竟有些眩暈。
當年在洛陽時,許恒是太子麾下最得力的少年將軍。
他為人溫和正直,行事周全,對她這個不過是沾了阿兄幾分光、並不起眼的小幕僚,也真心相交,從無半分輕慢。
她年少時不懂事,也曾偷偷動過一點不該有的心思。
隻是後來時過境遷,那點心思便未來得及發芽。
白馬一路疾馳,接連穿過數重營門,直到大梁軍營腹地,這才緩緩停下。
許恒先翻身下馬,又將她扶了下來。
“謝娘子。
”他聲音仍舊平穩,“此地暫且安全,你不必害怕。
”
謝令嘉抬頭望著他,臉色蒼白,對他笑了笑,半晌才勉強擠出一句:“多謝將軍。
”
許恒看她臉色極差,溫聲道:“殿下此刻受了傷,尚未醒轉。
不過娘子莫要擔心,在此處娘子便安全了,隻需靜待殿下醒來便可。
”
謝令嘉隻覺得死裡逃生,心頭頓時一鬆。
隻要楚乾冇死,她這條命至少還可保一時。
縱使眼下身份尷尬,也總比落在亂軍手裡強。
她低聲應下,隨即許恒便將她送往主營。
許恒路過主營,腳步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猶豫,然而還是道:“末將先帶娘子麵見殿下,好商議娘子去處。
”
謝令嘉這幾日隻進了一碗稀粥,方纔一直吊著的一口氣又驟然鬆下,幾經生死,眼下已頭重腳輕,幾欲昏厥,並未察覺許恒神色異樣。
她隻低低應了一聲,強撐著掀簾入內。
本以為會看見臥床不起的楚乾,誰知抬眼望去,帳中唯有一人端坐案前。
素白長袍,眉目溫潤,正低頭慢條斯理地翻著一卷軍報。
聽見動靜,那人這才抬起眼來。
四目相對的一瞬,謝令嘉先是一愣,隨即眼底驟然亮了一下,幾乎脫口而出:“你還活——”
那個“著”字卻生生卡在了喉間。
她終於察覺出了不對。
楚臨怎會端坐在此?
謝令嘉心頭猛地一沉。
莫非先前種種,被追殺也好,隱匿江都也罷,竟都在他的算計之中?
那他如今……
這個念頭才起,她渾身血液便幾乎倒流。
雙腿驀地一軟,險些站立不住,忙伸手扶住門框。
許恒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上前拱手道:“燕王殿下,這位謝娘子乃是南陳謝家之女。
太子殿下本欲納為側妃,然而前日城中出事,未曾來得及便擱置了。
如今還請殿下示下,謝娘子該住在何處。
”
楚臨神色平淡,隻低頭端起茶盞,“先另辟一處單獨營帳安置罷。
”
頓了頓,又道:“就安置在側帳。
”
許恒應聲,正欲扶著謝令嘉退下,楚臨卻已擱下茶盞,起身抬眼望來,謝令嘉後背卻倏地竄上一股寒意。
“你且去忙。
”他語氣溫和,聽不出情緒,“如今廣陵初定,不可大意。
王奕之事,絕不可再生變故。
”
“至於謝娘子,孤有幾句話,想單獨問一問。
”
謝令嘉腦海一片暈沉,頭皮發麻。
到了這一步,她哪裡還不明白。
楚臨既已恢複記憶,如今又手眼通天,此時隻怕早已將她來曆查了個一乾二淨。
她下意識攥住許恒袖角,抬眼望去,眼中帶了幾分不自覺的懇求。
楚臨麵上仍是一派平靜,手中茶盞卻被輕輕一擱,在案上發出一聲脆響。
許恒張了張口,可對上楚臨那雙含笑的眼,到底還是將話嚥了回去。
臨走前隻遞給謝令嘉一個安撫的眼神,便低頭退出了營帳。
楚臨瞧見這一幕,隻覺有些刺眼。
可那一瞬,他心底先掠過的,並非怒意,反倒是一點荒謬的快意。
她心裡惦記著誰,遇著事又想依靠誰,都不要緊。
兜兜轉轉,到頭來,不還是得回到他眼前。
帳中頓時靜了下來。
他身量本就高,此刻一步步走近,更顯得帳中逼仄。
可他偏偏氣度從容,眉目溫潤,恍惚間,竟像極了舊年洛陽初見時的楚二公子。
可謝令嘉看得分明,如今的他周身氣勢比當年更盛,唇邊還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
他看著她,聲音輕緩:“多年不見,藺郎還是這般,慣會替自己另尋高枝。
”
“你這些年,倒是半點長進也冇有。
”
謝令嘉心頭最後一絲僥倖也破滅了,他果然什麼都知道了。
她睫毛微顫,心念急轉,眼中很快蓄起淚來,垂下眼不語。
她知道,楚臨從前恨極了她的背棄。
後來在江都,她將他當仆役使喚,還騙他二人有婚約,是存著幾分戲弄心思。
可到底也是她冒險將他救下,又供藥供飯養了他兩個月。
縱使他翻舊賬,總不至於當真恩將仇報。
想到這裡,她便試探著放軟了聲音:“殿下,我雖從前背棄過你,可後來將你救下,也是因為心中有悔。
”
謝令嘉頓了頓,眼睫微濕,低聲道:“我心中總還是記著殿下昔日待我的知遇之恩。
”
楚臨聽罷,忽然譏諷地低笑了一聲,“你還記得,我從前對你有知遇之恩?”
“既記得,為何當年轉頭便投了楚乾?”
“為何後來又藉著我對你的信任,險些要了我的命?”
說話間,那股冷香便無聲壓了過來,謝令嘉不由自主便往後退了半步,直到後背觸碰到牆壁,無路可退。
“嘉娘,若你當初肯聽我的話,留在我身邊,何至於落到今日這般地步,叫人當作一枚棋子,連自己的命都攥不住。
”
說到這裡,楚臨語聲微歎,竟還似替她惋惜一般。
可也就是在這一瞬,他額角那陣忍了多日,彷彿要將人活活鑿開的鈍痛,就這樣一點一點平息下去,連帶著胸中翻湧不定的乖戾,都被這一下輕輕壓住了幾分。
她離得這樣近,那點熟悉的氣息無聲拂過來,像一汪清涼的水,驟然淌進他幾乎被躁意與疼痛磨得發乾的唇瓣。
像久旱的人,驟然嚐到一口清泉。
楚臨眸色愈沉。
那痛苦緩下去的瞬間,他心底升起的,竟然是一點近乎失控的貪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