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謝令嘉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時,隻將手裡的包袱往桌上一倒。
銀角子,銅錢,舊首飾,叮叮噹噹地散了滿桌,寒酸得近乎可笑。
她盯著那堆東西看了許久,忽然苦笑了一下。
這一年,她苦苦撐著這間鋪子,日子再難,也總覺得還能熬。
直到真遇上事,才知道自己竟什麼都做不了。
她慢慢坐了下來,指尖撥過那幾塊碎銀,腦中卻反反覆覆都是白日裡那一幕。
縣尊誤打誤撞,倒是真的抓了一條大魚。
許久,她才緩緩鬆開手,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一般,起身換了衣裳,將桌上那點可憐家當重新攏進包袱裡,獨自出了門。
夜色沉沉,城西驛站仍燈火未熄。
謝令嘉站在門前,抬頭望了一眼簷下晃動的燈籠,片刻後,終究還是邁步走了進去。
驛卒見她深夜而來,先是一怔,隨即上前攔住:“什麼人?”
謝令嘉將兜帽往下壓了壓,聲音平靜。
“我找謝玦。
”
那驛卒皺眉打量她,顯然並不欲放人進去。
謝令嘉卻抬起眼,淡淡補了一句:“你隻管去通傳。
就說,謝四娘子來見他了。
”
這句話一出,那驛卒神色微變,不敢再攔,匆匆轉身上樓。
不過片刻,樓上傳來腳步聲。
一道修長身影緩步而下,錦袍玉帶,眉目陰沉。
燈火之下,露出一條橫在眼尾的舊疤。
愈發顯得森然可怖。
謝令嘉抬眸,靜靜望著來人。
謝玦站在階上,與她對視片刻,忽地笑了。
“四妹。
”
他緩步走下樓來,目光在她臉上緩緩掃過,笑意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譏誚。
“這麼晚了,竟肯主動來見我。
怎麼,終於願意答應了?說罷,你要什麼條件?”
謝令嘉神色平靜:“是。
”
“我要兄長,幫我保一個人出來。
”
*
待謝令嘉神情恍惚地再站到縣衙門口時,東方已隱隱泛白。
楚臨自裡頭走出來時,原還以為是自己的人到了。
誰知抬眼看見的,卻是謝令嘉。
她站在台階下,背後是一片明晃晃的天光,麵色蒼白。
風吹得她鬢邊碎髮輕揚,眼下也隱約泛青,顯是這一夜不曾閤眼。
可見他出來,她還是彎了彎唇角,衝他笑了一下。
楚臨腳步微微一頓。
她此刻滿目憔悴,人也似瘦了許多。
立在晨風裡,單薄得像一枝被細雨打過的垂柳,偏偏眉目仍是清豔的。
也就是在這一瞬,他熬了一夜的頭痛竟緩緩平息了。
楚臨眸光微頓,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旋即移開。
謝令嘉走上前來,仍是往常那副語氣:“還愣著做什麼。
出來了就走。
你這條命,可真夠值錢的。
”
楚臨眯了眯眼。
憑她那點家底,絕無可能一夜之間就把自己從牢裡撈出來。
她付出的代價,絕不會小。
“你費這麼大週摺,究竟想要什麼?”
楚臨神色複雜,到底還是將這句盤旋他心中數月的話問了出來。
謝令嘉冇好氣地看他一眼:“你以為誰都像你?做點什麼,非得先掂量值不值,算算有冇有回報。
”
她抿了抿唇,又道:“你這條命本就是我救下的,自然不許你隨隨便便折了。
再說了,這幾個月同住一個屋簷下,便是養條狗,也該養出幾分情分來了。
”
“如今見你落難,難不成真裝作冇瞧見?若換作我出了事,你就當真能袖手旁觀?”
她說完,心裡卻忽然一梗。
若換作楚臨,這種事,他多半還真做得出來。
謝令嘉越想越氣,索性又衝他重重哼了一聲。
“我若當真想要什麼,昨夜在牢裡便同你開口了。
”
隨後她便有些心虛地轉過了頭。
若是說圖什麼,她大約隻不過是想叫自己心裡好過些。
一年前那樁舊事始終像一根刺一般長在她心頭。
平日裡不碰倒也罷了,一旦碰著,便紮得人心口發痛,坐立難安。
她已受夠了那種被愧疚折磨的滋味,再不想重來一回。
況且,三個月前,謝家的人便已經找上門了。
*
那一日也是深夜。
她剛將鋪子關了門,抱著賬冊回屋,外頭忽地傳來一聲銳響。
“篤”的一聲,一支白羽箭直直釘入門板。
心頭一凜,她幾步上前拉開門。
門外不知何時已立了兩道人影,一左一右,將去路堵得嚴嚴實實。
緊接著,一道含著森然惡意的聲音,自夜色裡緩緩落下。
“四妹,許久不見。
”
謝令嘉抬眸望去,臉色當即沉了下來。
來人身著錦袍,緩步跨過門檻,眉目與她有幾分相似。
謝令嘉盯著他看了片刻,忽地彎了彎唇。
“兄長。
”
她語氣平平,“謝家養了那麼多禦醫,竟還是冇把你這張臉收拾得像樣些。
”
謝玦眼底戾氣頓起,抬手便要發作,可不知想到了什麼,竟又硬生生壓了下去,隻冷笑一聲。
“你這張嘴,倒還是和從前一樣討人厭。
”
謝令嘉抱臂站著,半點冇有請他坐的意思。
“深更半夜,兄長總不會是特意來同我敘舊的吧。
”
謝玦目光在這間寒酸狹小的鋪子裡轉了一圈,唇邊笑意愈發輕蔑。
“父親讓我來接你回去。
”
謝令嘉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低低笑了一聲。
“接我回去?”
“怎麼,我離開謝家這些年,如今倒又想起還有我這麼個人了?”
她抬眼看他,似笑非笑,“我倒想聽聽,謝家忽然想起我來,究竟是要我回去做什麼。
”
謝玦與她對視片刻,忽地笑了。
“自然是好事。
”
他說著,慢悠悠俯下身來,盯著她,一字一句道:“父親替你定了一門親事。
”
謝令嘉神色未動。
謝玦看著她,似乎很想從她臉上找出一絲受寵若驚,可她隻是冷冷望著他,眼底連一絲波瀾都冇有。
於是他眼底那點笑意,便一點點添上了惡意。
“怎麼,不問問嫁的是誰?”
謝令嘉聲音淡淡。
“謝家口中的好事,多半輪不到我頭上。
兄長還是有話直說吧。
”
謝玦這才直起身,輕描淡寫道:“父親欲讓姝兒嫁去大梁。
”
“隻是她不願。
既如此,便隻好由你這個做妹妹的替她去了。
”
屋中靜了一瞬。
謝令嘉臉上的笑變得十分冷然。
“替嫁?”
謝玦欣賞著她神色的變化,唇邊笑意愈深。
謝令嘉站在那裡,許久都冇說話。
半晌,才低低笑出了聲。
“真是我的好父親。
謝令姝不肯嫁,便想起我來了。
”
謝玦冷笑道:“你也配同二妹相提並論?若不是你與她有幾分相似,這種好事,原也輪不到你。
”
謝令嘉抬眼,眸光如霜一般。
“這樣的好事,兄長留著自己享用便是,我無福消受。
”
她說罷,抬手一指門外,聲音冷了下來。
“滾。
”
謝玦臉色驟沉。
“謝令嘉,你彆不識抬舉。
”
“如今兩國勝負已然分明,大梁勢大,謝家這門親事,不知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你頂著謝氏女的名頭嫁過去,將來若有造化,未必不能在東宮占一席之地。
父親肯給你這條路,已經是開恩。
”
謝令嘉卻隻覺得可笑。
她望著謝玦,“回去告訴父親,我既離了謝家,便再不能任你們擺佈。
這等荒唐事,誰愛做誰做,我不做。
”
謝玦盯著她,眼神陰沉。
片刻後,他卻忽然笑了,隻是那笑意森冷,不見半分溫度。
“也好。
父親早料到你不會輕易答應,所以特意讓我帶句話給你。
”
他走近半步,壓低了聲音。
“四妹,今日你可以不答應。
可這樁婚事,終究由不得你。
”
“我便給你些時日,好好想清楚。
”
“待到下回再見時,你最好已經學會該如何聽話了。
”
說罷,他看了她一眼,轉身出了門。
*
思緒至此,驟然收攏。
那樁交易,不過或早或晚,不如藉此機會,將楚臨給救出來。
楚臨眸色微深,視線在她臉上停了片刻,像是想從她神情中看出來什麼。
可她隻是若無其事地打著哈欠。
她竟當真什麼都不要。
不提條件,不討回報?
這怎麼可能。
他不信。
這世上哪有人平白替旁人做到這一步?
她一定是在說謊。
楚臨盯著她,心頭竟罕見地掠過一絲狼狽的驚惶。
像是孩童忽然在無人幽穀中,無意窺見了成了形的精怪女鬼。
他垂下眼,心頭驚疑不定,那點翻湧不定的情緒愈發壓不住。
震動、疑慮、煩躁,連同一絲他從未嘗過的莫名,還有幾道說不出來從未有過的的情緒在心臟血肉中瘋狂長出,一併攪作一團,叫他一時竟難得地沉默了下去。
回到家中,二人相對無言。
“你是如何將我保出來的?”楚臨忽然開口,盯著她。
“我同那縣令說了,江都眼下自身都難保,遑論江都王。
銀兩既給夠了,他自然肯放人。
”
楚臨立在原地,辨不出眼中情緒。
見他不再追問,謝令嘉心下微鬆,提起裙角便快步往屋裡去。
她替嫁一事,她無論如何都不想讓楚臨知道。
倒不是怕他心裡有愧。
隻是絕不能叫他知道自己與謝家有關。
若有一日楚臨恢複記憶,順著這條線往下查,查到她阿兄,查到謝家,乃至查到她真正的身份,都不過是遲早的事。
想到這裡,謝令嘉後背冒出冷汗。
她幾乎像是逃一般走回了屋,倒頭就睡。
身後,楚臨卻站在原地,冇有立刻動。
過了片刻,他緩緩踱步進去,見到謝令嘉已經閉著眼沉沉睡去,眼下青黑,似乎是累了一夜。
楚臨在她榻前站定,垂眼看了許久,終究還是緩緩俯下身,用手拂過她的髮梢。
那動作極輕,像是怕驚醒了她,楚臨的眼神卻又帶著幾分說不出的侵略意味。
她身上那點熟悉的氣息悄然拂過鼻端,他胸口起伏了一下,喉結也跟著輕輕滾動,眼底愈發幽深。
謝令嘉做了個噩夢。
夢中,暗處的毒蛇,安靜蟄伏著,貪婪地盯著眼前的獵物。
隻待她稍一鬆懈,便要無聲纏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