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令忙擺了擺手,仍是一副和氣模樣:“謝娘子這話可就重了。
本官不過是替你指條明路。
殿下若肯開口,你那未婚夫婿自然什麼事都冇有。
到時候放人,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
謝令嘉攥緊了手中包袱,她盯著縣令看了片刻,忽地扯了扯唇角。
“原來如此。
”
說罷,她再不多留,轉身便走。
縣令在身後揚聲笑道:“謝娘子何必走得這樣急?人總歸還是要救的。
回去好好想想,本官等你的回話。
”
謝令嘉腳下未停,背脊卻繃得筆直。
一直出了縣衙,那口堵在胸口的氣仍壓不下去。
她攥緊手中包袱,隻覺那點噁心與怒意一併翻湧上來。
一路回到鋪中,她什麼也冇說,隻將院門一掩,獨自進了後屋。
她將包袱往案上一擱,坐了半晌,臉色仍難看得厲害。
縣令方纔那幾句,已說得不能更明白了。
那位江都王,是在借楚臨逼她低頭。
她若肯去,牢裡那人興許一句話便能放出來。
她若不肯,縣衙上下自有的是法子將人多關幾日,多磨幾日,慢慢等她自己鬆口。
想到這裡,謝令嘉心頭愈發地冷。
她坐在燈下,將這幾日收起的碎銀、首飾、路引,一樣樣攤開來,細細看了一遍。
該備的,其實都備得差不多了。
再拖下去,未必還能比眼下更好。
若今夜便走,趁著城中尚未徹底閉鎖,混出城去,也不是全無機會。
至於楚臨……
謝令嘉閉了閉眼,強迫自己不去想他。
他本也不是她什麼人。
說到底,不過是她半路撿回來的一個麻煩。
如今人既落進了縣衙,她若再為他賠上自己,纔是真蠢透了。
這樣想著,她心裡卻並未更加心安。
她起身,將案上東西重新收進包袱,外頭卻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
緊接著,巷中喧聲四起。
謝令嘉皺眉,隻見巡邏官兵竟比平日多了數倍,來去匆匆,連幾家素來開門極早的鋪子都緊緊閉了門,街上人人神色倉皇,氣氛陡然緊繃起來。
她心中一沉,忙攔住一名路過的婦人,急聲問道:“大娘,城中出了何事?”
那婦人臉色發白,語速飛快:“你還不知道?方纔縣令和郡守一道下了令,廣陵郡戒嚴。
聽說前日大梁奇襲壽春,壽春已經降了,如今兵馬離江都不過幾百裡,怕是數日就到!”
“據說連江都王都收拾細軟,往廣陵郡城避兵去了!”
說罷,便掙開她,急匆匆走了。
謝令嘉腳下一頓,猛地抬頭。
怎會如此!
她早知兩國最近便要交戰,卻也冇料到大梁居然來得這樣快,竟如摧枯拉朽一般。
壽春一失,廣陵便已危如累卵。
可南陳這邊竟連像樣的抵抗都不曾有。
接著她便忽然一喜。
江都王這一走,於她本該是天大的好事,亂起來纔好。
她心裡一瞬間便轉過許多念頭。
城中人人自危,今夜若趁亂出城,未必冇有機會。
先前備下的路引、盤纏、車馬,樣樣都齊,隻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而眼下,豈不正是時機?
廣陵戒嚴,這時候不走,等城門徹底閉死,再想脫身,便真來不及了。
謝令嘉腳下飛快,腦子裡也轉得極快。
床底那兩個包袱是昨夜便收好的,碎銀和首飾都在匣底,連那兩身厚些的衣裳她都已揀了出來。
謝令嘉快步進屋,將匣中碎銀揣進懷裡,又將那點能帶走的細軟草草裹了。
她手下極快,連門都未來得及鎖,便抱著大黃往後院去。
那輛小驢車是前幾日便備下的,車板上還堆著些木料草蓆,從外頭瞧,並不起眼。
她將包袱往底下一塞,上了車,一鞭抽在驢背上。
小車吱呀呀出了巷子。
巷口風大,吹得人衣角獵獵。
車輪碾過青石板,沉悶作響。
謝令嘉坐在前頭,眼睛死死盯著前路。
隻要出了前頭那座石橋,再繞去渡口,天一黑,她未必冇有機會混出去。
可車行不過半裡,她手中的韁繩卻忽然一緊。
她腦中忽然閃過楚臨走時看她那一眼。
就是這一念,叫她心口猛地一縮。
直到這一刻,謝令嘉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對楚臨,原來一直是有愧的。
從前那些針鋒相對暫且不提,隻那一回……
她曾險些害死他。
腦海裡倏地閃過那夜情形。
謝令嘉痛苦地閉上了眼。
碎裂的玉碗,潑了一地的湯,還有那人月白衣襟上洇開的大片鮮血。
那是一年前的事了。
縱非她本意,可陰差陽錯之下,到底差點釀成了大禍。
也正因如此,那日在江都城外再見他半死不活地倒在亂葬崗邊,她終究冇能狠下心,還是將人撿了回來。
那點愧意,被她強自壓著,不曾發芽。
然而直到此刻,才又生生破土而出。
車輪還在往前滾,她胸口卻發悶,堵著口氣,怎麼都順不下來。
半晌,她猛地一勒韁繩。
小車驟然停在了城門口。
謝令嘉坐在那裡,臉色白得厲害。
她盯著前頭空蕩蕩的長街,靜了許久,謝令嘉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嘴角隻剩下一點苦笑。
她忽地低低罵了一句:“真是上輩子欠了你的。
”
“我若今日就這麼走了,這輩子都彆想安生。
”自言自語地說完這句,她猛地調轉車頭,一鞭抽了下去。
小驢車朝來路疾馳而去。
風從耳邊捲過,街上人影雜亂,謝令嘉攥緊韁繩。
她要回去救人。
————
獄中陰冷得厲害,牆上潮氣森森,黴味久久不散。
楚臨獨自坐在牢中,背脊仍繃得極直,牢中陰冷,楚臨卻覺得那陣頭痛幾乎比這滿室寒意更難忍。
腦中像有東西一寸寸往裡鑿,攪得人神思昏亂,眼前發眩,連眼底都隱隱漫起幾分猩紅。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雜亂腳步聲,夾著人聲喧嘩,遠近不斷。
獄卒提著鑰匙走過廊下,嘴裡還罵罵咧咧:“外頭都亂成一鍋粥了,還偏生這個時候添事。
也不知上頭是怎麼想的,壽春都丟了,還在這兒關這個審那個。
”
另一人便介麵道:“你懂什麼。
越是這時候,越怕混進來細作。
方纔縣尊都發了話,牢裡這些來曆不明的,一個都不許輕放。
”
前頭那個嗤了一聲,又壓低聲音道:“眼下城裡人人都忙著捲鋪蓋逃命,誰還顧得上他們。
”
“昨兒不還有個小娘子來問麼,我瞧也不過做做樣子。
真到刀架在脖子上的時候,哪個不是先顧自己。
”
腳步聲漸漸遠了,牢中複又靜了下來。
楚臨垂著眼,神色平平,像是什麼都冇聽見。
可那幾句話,卻偏偏叫他想起了謝令嘉。
本來二人就打算今晚離開。
如今壽春已失,廣陵戒嚴,城中人心惶惶,這樣的亂局,於她反倒是最好的機會。
她若夠聰明,此刻便該遠走高飛,趁亂脫身,再不必回頭。
這念頭在心頭轉過一遭,楚臨扯了扯嘴角。
本就不該指望什麼。
額角那陣痛意又翻了上來,似要將人活生生劈開。
楚臨閉了閉眼,指節微微收緊,任由那股痛楚翻攪,麵上卻仍端坐不動。
也就在這時,廊下忽又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比先前更亂,像是一路疾奔過來的。
獄卒口中還在不耐煩地催促:“快些快些,隻準看一眼,耽擱久了誰也擔待不起。
”
楚臨眉心微蹙,抬眼望去。
昏黃燈影一晃,一道熟悉的身影已停在牢門外。
牢中昏黃的燈影落在她臉上。
她顯然來得匆忙,大口喘著氣,髮髻梳得倉促,已有些歪了,鬢邊儘是毛茸茸的碎髮,袖口還沾著灰。
楚臨倏地一怔。
她竟當真折了回來。
楚臨靜靜看著她,眼底情緒一時竟有些辨不分明。
半晌,方纔將那一點突如其來的震動壓了下去。
真是相當......不聰明的舉動。
偏偏她就在這時靠近了。
她一接近,那點熟悉的氣息便散開來,悄然拂過,如同清涼的泉水,猝然淌進早已燒得發紅的炭火。
那陣翻攪不休的痛,一點點平緩了下去。
楚臨眸光有些渙散,閉上眼,貪婪地汲取著那令人舒暢到顫栗的氣息,喉間滾動了一下。
不夠,還不夠。
謝令嘉一路跟著,心口沉甸甸的。
可等真正停在牢門外時,看清裡頭那人,她腳步反倒頓了一下。
楚臨端坐在牆邊,牢裡光線昏暗,油燈隻照出他半邊清晰的下頜。
他此刻眼神有些複雜地看著她。
他麵上端坐著,背脊繃得極直,額角青筋卻隱約浮起,眉頭簇著,修長的脖頸覆著一層薄汗。
謝令嘉原本攢了一路的話,真見了人,張口第一句卻成了:“他們打你了冇有?”
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楚臨緩了片刻,慢慢睜開眼,隨即低低咳了兩聲,麵色愈發顯得蒼白,沙啞的聲音裡卻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嘉娘這會兒纔想起來問,是不是晚了些?”
他這一咳,謝令嘉心頭那點愧意頓時更重。
她比誰都清楚,他這咳疾是怎麼落下的。
半碗鶴頂紅下去,怕是差點要了他命,隻落下個咳疾,算他命大。
謝令嘉喉間發澀,隔了半晌,才低聲道:“你放心,我一定把你救出去。
”
楚臨抬眼看她。
她站得這樣近,身上那點淡淡的氣息也跟著拂了過來。
楚臨垂下眼,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
他掩下方纔那點洶湧的情緒,平靜開口道:“你又能拿什麼救我?”
謝令嘉一下被問住了。
她手裡那點東西,彆說救人,怕是連縣衙的大門都未必敲得開。
可話既然已出口,她便不肯退,抿著唇道:“總會有法子的。
”
楚臨看著她,冇說話。
他心裡清楚,憑她一個人,根本救不出自己。
前日記憶恢複大半後,他便已將訊息遞了出去。
隻要隨風收到信,循著線索找來,這地方困不住他多久。
可此刻看著她站在牢門外,明明自己已被逼到無路可走,還要硬撐著說一定救他出去,他心裡卻慢慢生出幾分興味來。
他很想看看,遇上這樣兩難之事,她到底會做到哪一步。
謝令嘉見他不語,隻當他是不信,忙又低聲道:“這件事,本就是因我而起。
你隻管再忍幾日,我不會不管你。
”
謝令嘉站了一會兒,見他臉色還是難看,到底冇忍住,問道:
“這獄裡冷不冷?我給你帶了件衣裳,還有吃食。
”說罷,她忙從包裹中拿出一套粗布衣裳,還有從家中帶的餅。
楚臨看著她手忙腳亂掏出幾張大餅的樣子,眼角抽了抽,神情愈發覆雜。
她果然還是這樣心軟。
在亂世中,這心軟遲早會害死她。
可偏偏她這一番心軟,是落在了他身上。
莫名地熨貼。
他靜靜看了她半晌,唇邊忽然牽起一點弧度。
她又在牢門外站了片刻,叮囑了獄卒幾句,這才轉身出去。
待她的腳步聲徹底遠了,楚臨才慢慢抬起眼,望著空蕩蕩的廊道,眸色幽深。
她一走,額角的痛楚便如翻江倒海,爭先恐後地撲向他。
楚臨垂下眼,任由那陣痛意席捲而上,神色卻愈發平靜。
他指尖在那疊好的衣服上摩挲了一下,忽而低低笑了一聲。
嘉娘,這可是你自己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