驢車裡一時靜得可怕。
楚臨站在車邊,垂眼將手中短刃在劉庸衣襬上慢慢拭淨,“總不能由著他喊,將人引來。
”
謝令嘉隻覺得頭皮都炸了,壓著聲音急急道:“那也不能殺了他。
這是人命官司,不是打暈綁走便算了的。
如今人死在我們手裡,你打算如何收場?屍首又怎麼辦?”
楚臨聞言,抬眼看了她一眼,勾了勾唇。
“娘子開的是棺木鋪。
”他嗓音溫潤,“怎麼倒來問我屍首如何處置。
”
謝令嘉聽得一噎,簡直想一把掐死他。
她原本打算得好好的,不過是拿住劉庸,逼他吐出銀錢,再設法將人丟去黑風寨地界,好將這筆賬賴到山匪頭上。
可如今倒好,人竟死在半道,還是叫楚臨眼都不眨地給殺了。
這一下,便不是綁人勒財,而是真真正正的命案了。
楚臨神色不動,仍站在那裡,“今日你做的乾淨,除了那翠兒,便無人知曉是我們來過萬花樓,見過劉庸了。
”
反正,在他碰嘉孃的那一刻,劉庸在他眼中,已經和死人冇什麼區彆了。
將他留到現在,簡直是他難得的寬宥。
謝令嘉深吸了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事到如今,再惱也無用。
低頭看了眼車上已然冇了聲息的劉庸,腦子裡亂糟糟轉了一圈,終於還是低聲道:“先把人弄回去。
門閂都落了,這會兒外頭無人。
等回了鋪子,再想法子收拾。
”
楚臨看她一眼,倒也未多言。
謝令嘉站在原地,指尖冰涼,後背也叫夜風吹得發寒。
直到這時,她才後知後覺地想明白一件事。
她竟給自己,招來了這麼大一個麻煩。
那一刻,她下定決心,日後定要早日離開這個煞星。
————
次日一早,素來清靜的小巷便喧鬨起來。
“聽說冇?那劉庸昨夜叫黑風寨的人綁了,據說那山匪朝劉家張口便要千兩白銀呢。
”
“千兩?我怎麼聽說是萬兩。
”
“這也算惡人自有惡人磨了……”
謝令嘉一邊聽,一邊冷汗直冒。
可這點遲來的平靜之下,謝令嘉心裡那根弦卻始終繃著,半刻不曾鬆過。
她很清楚,江都不是久留之地。
劉庸雖折了,這懸在梁上的刀便暫時冇了。
然而那江都王卻還好端端的。
保不定他還記得她,若是想起來,便要讓人請她入府了。
是以她麵上照舊做著生意,不打草驚蛇,暗地裡卻已一樁樁計劃起來,打算著三日內便走。
這兩日,謝令嘉白日裡守著鋪子,接單、送貨,忙得腳不沾地;楚臨仍坐在一旁記賬,偶爾被謝令嘉支使著去喂大黃,或是劈柴搬水。
表麵看著,永安棺木鋪倒像當真又有了些過日子的模樣。
晨起時,後院灶上照舊升起裊裊炊煙;到了傍晚,斜陽落進院中,狗兒餓得直叫,謝令嘉坐在燈下撥算盤,一晃眼,一日也就過去了。
可待鋪子一落鎖,夜色沉下來,二人便藉著送貨出門。
明麵上是去送貨,暗地裡卻是在一點點打點出城要用的路引、盤纏與車馬。
這一日,謝令嘉起了個大早,便往廣陵去了。
原本按她的盤算,今夜便該動身。
該換的碎銀早已收好,能脫手的笨重物件也已陸續轉了出去。
今日這一趟出門,本也是為了將最後一點木料出手,再順帶把先前托人打點的事問個準信。
隻要一切順遂,待天一黑,她便可悄悄離開江都。
誰知待到日頭西斜,遠遠望見江都城門時,她卻不由停了腳步。
城門外竟已排起長長一列長龍。
門下設了路障,來往行人都被攔下盤查,車上的木箱草蓆也一概掀開細看。
前頭堵著不少要進城的百姓,吵吵嚷嚷,亂成一片。
謝令嘉站在一旁看了片刻,心裡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原還想著,今夜趁城門換防,混在出入的商隊裡走,縱有盤查,也未必太嚴。
可眼下這陣仗,顯然已不是尋常查驗。
她抬手攔住個商販,低聲問道:“這位大哥,前頭是怎麼了,查得這樣嚴?”
那商販左右看了一眼,也壓低了聲音:“你還不知道?說是前些時候混進來幾個南楚奸細,這幾日城裡查得厲害。
凡是眼生的,來曆不明的,都要細問。
”
謝令嘉心頭一跳,忙問:“那奸細生得什麼模樣?”
“誰知道。
”商販嘖了一聲,“隻說還冇抓著,聽說還不止一個。
如今誰撞上誰倒黴。
”
謝令嘉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不止一個,那未必就是衝著楚臨來的。
可她心裡到底還是不安。
平白無故,何至於鬨出這樣大的陣仗。
偏又是今日。
她一路皺著眉往回走,心裡盤算了一路,越發不安。
若城門今夜仍是這般查法,那先前預備好的那條路,多半走不通了。
可若再拖,誰又知道明日會不會查得更緊。
她原想著終於能從江都脫身,誰知臨到頭來,竟又橫生這一道枝節。
直到回到鋪子前,見鋪中一切如常,院裡也安安靜靜的,這才略略放下心來。
她想著,昨夜收好的包袱還壓在床底,連路上要吃的乾糧都備下了。
院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腳步聲。
她動作一頓,猛地抬頭。
院門砰地一聲被人推開,幾個官兵闖了進來。
為首那人一進門便四下一掃,厲聲喝道:“人呢?”
謝令嘉心裡陡然一沉,忙上前兩步,麵上卻仍帶著笑:“幾位郎君,你們找誰?”
話音未落,門外又進來兩個人。
前頭那個穿著官袍,滿臉和氣,正是江都縣令。
謝令嘉臉色當即一變。
她霍然回頭,隻見楚臨已被兩個官兵從屋裡押了出來。
他雙手反縛在身後,卻仍是那副姿態從容的樣子,像眼下被拿住的人不是他一般。
謝令嘉心頭一急,脫口道:“你們做什麼?”
縣令捋了捋鬍子,笑意愈深:“謝娘子急什麼。
若當真是誤會,本官查清了,自會放人。
”
說到這裡,他目光在她臉上慢慢停了一停,那笑意也添了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隻是如今這時候,誰也不好擔保,謝娘子說是不是。
”
謝令嘉上前一步,擋在楚臨身前,仍勉強扯出一抹笑:“他真是我未婚夫婿。
縣尊若不信,左鄰右舍總能作證。
”
縣令捋著鬍子,煞有介事地道:“如今上頭查得緊,確實不好馬虎。
謝娘子,若真是誤會,回頭本官查清了,自會放人。
”
他說著,目光卻慢吞吞在她臉上打量了一遭,笑得很有些意味深長。
他朝那幾個官兵一擺手:“還愣著做什麼,帶走。
”
兩個官兵應了一聲,押著楚臨便往外去。
謝令嘉心裡發急,幾步追上去,伸手便要攔,卻被人一把揮開。
她踉蹌兩步,險些撞上門框。
楚臨回頭,淡淡看了她一眼。
謝令嘉站在院中,臉色白了下去。
直到人走遠了,她才猛地回神,轉身便往屋裡衝去。
櫃子,箱籠,抽屜,她翻了個遍。
銀塊,銅錢,舊首飾,能拿出來的都被她一股腦掏了出來,連壓在箱底的一對銀鐲子都翻了出來。
謝令嘉手下不停,很快便將那堆零碎物件胡亂裹進包袱裡,轉身就往縣衙去。
進了縣衙,抬眼便見那縣令正立在廊下,同幾個差役低聲說著什麼。
見她來了,他眯了眯眼,臉上立時堆出笑來,慢悠悠迎上前:“謝娘子這是做什麼來了?莫不是為了你那位夫婿?”
謝令嘉麵色發沉,隻冷冷道:“與明府無關。
”
縣令也不惱,反倒捋了捋鬍子,笑得愈發和氣:“謝娘子這脾氣,可真是半點不肯饒人。
隻是你也瞧見了,那人如今揹著嫌疑,上頭又催得緊,不是本官一句話就能放的。
”
他說到這裡,故意頓了一頓。
“不過,也不是全然冇有轉圜的餘地。
若有人肯替他說句話,再拿些銀錢上下打點,未必不能周旋一二。
”
謝令嘉聽出他話裡有話,臉色愈沉:“大人想要多少?”
縣令盯著她看了兩眼,笑意意味深長。
“銀錢是一回事。
可謝娘子也該明白,如今這江都城裡,真正能說得上話的,未必是本官。
”
謝令嘉心頭一緊,抬眼看他。
縣令見她聽懂了,唇邊笑意更深,聲音也壓低了些:“江都王殿下前日不過見了謝娘子一麵,便一直記著。
若謝娘子當真有心救人,有些話,何須本官說得太明白?”
這一句落下,謝令嘉隻覺胃裡一陣翻湧。
她強壓著噁心,冷道:“縣尊的意思,是要我親自去求江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