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船上的兵士頓時整裝待發,空曠的江麵之上,氣氛轉眼便緊繃起來,兩船隔水相對,隱隱有劍拔弩張之勢。
謝令嘉在後頭看著,忙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勸道:“這是軍令,莫要與他硬碰硬。
畢竟此處已算前線,我們繞回去,繞遠些,另尋渡口下船也是一樣,不過多費些路程罷了。
”
夏侯逸輕哼一聲,緩緩點了點頭。
然而話音未落,身後大霧忽然散去,遠處數艘行船已悄然逼近,竟生生截斷了他們的退路。
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見了震驚。
原來不知不覺間,斜陽已沉入江麵。
暮色四合,天光昏暗,竟叫他們忽略了身後的動靜。
夏侯逸麵色驟變,忙道:“不好,那怕是表兄的人。
你快躲進船艙裡去。
”
謝令嘉苦笑著搖了搖頭,喃喃道:“不必了。
”
昏暗的江麵上,遠處無聲無息地現出一艘巨船。
一彎冷月高懸天際。
一人著白衣,獨立船頭。
身後立著一名黑衣侍衛,另有數名執弓兵士整裝待發。
天色昏沉,使人看不清他的神情,可謝令嘉卻無端覺得,他此刻的臉色一定陰沉得可怕。
她一咬牙,道:“你幫我放幾艘小船下去,遮人耳目。
趁他們還未靠近,我乘其中一艘離開。
”
夏侯逸大驚:“你瘋了?若一個不慎翻了船,便要命喪於此。
”
她臉色蒼白,卻仍低聲道:“此處江窄,離岸邊不過十裡,並非劃不過去。
”
夏侯逸點頭,立刻命人放下數艘小船,又點了幾個水性好的府兵,叫他們各自跟著下水。
謝令嘉上了船,低聲道:“清遠,保重。
”
夏侯逸盯著她,忽然一咬牙,竟也縱身跳上了那艘小船。
眾人,連同謝令嘉都吃了一驚。
有人要攔他,他抬頭便大喝道:“告訴燕王,鎮南侯世子亦在其中一舟上,讓他自己掂量清楚。
莫要傷了其餘弟兄們一人。
”
小舟撲通一聲落在水麵。
謝令嘉在船艙裡瞪大了眼,結巴道:“你……你不是不會鳧水嗎?”
夏侯逸回頭對她笑了一笑,可一看見四周黑沉沉的江麵和搖晃不止的船身,便立時頭暈目眩,幾欲作嘔。
謝令嘉隻覺眼前一黑,抓起船槳便拚命朝岸邊劃去。
眼見離岸邊隻剩三五裡,她早已累得雙臂發麻,卻半點不敢停。
忽有一支羽箭破空而來,釘入船頭。
手一鬆,船槳險些滑進漆黑的江水裡。
閉了閉眼,她苦笑一聲,看向夏侯逸,低聲道:“逃不掉了。
”
“對不住,讓你白忙一場。
”
夏侯逸勉強睜開眼,不敢去看外頭那無邊無際的水麵,隻強撐著笑道:“無妨。
隻是下回再要走,怕就冇這麼容易了。
”
“我欠你一條命,不必與我客氣。
”
謝令嘉怔了怔,還未來得及開口,船艙外又是一支羽箭釘了進來。
二人對視一眼,隨即便聽外頭有人朗聲道:“世子,謝娘子,還是出來吧。
”
那聲音,儼然正是隨風。
夏侯逸給她遞了個眼神,緩步出了船艙。
夜風吹得小船搖搖晃晃,他強自鎮定,仰頭朝大船上的楚臨喊道:
“表兄,難道你忘了與我夏侯氏的婚約不成?如今竟為了追一個逃妾,連你我兄弟情誼都不顧了麼?”
“此女蠱惑表兄,我將她帶走,想來淑妃娘娘與我父親都會讚同。
表兄還是放手罷。
”
此刻,他那張素來玩世不恭的臉上,竟罕見地顯出幾分認真來。
楚臨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唇邊緩緩勾出一抹冷笑。
好,真是再好不過。
竟連夏侯氏與淑妃都搬出來壓他。
這麼多年,他竟養出了這麼兩個冇良心的叛徒。
念及此處,楚臨眸中掠過一絲陰鷙,麵上卻依舊清冷淡漠,叫人辨不出情緒。
“私自帶兵離開前線,又擾亂軍務,孤便是當場斬了你,也不為過。
”
“清遠,給你半炷香的工夫,帶著謝氏女從那小船上下來。
”
夏侯逸朗聲道:“表兄恕罪。
嘉娘曾於我有恩,這個忙,我幫定了。
”
“嘉娘說了,她留在表兄身邊,不過是因從前得罪過你,所以你才處處折辱於她。
表兄既對她並無情意,何不就此放手?”
“我是不會拋下她的。
日後,我自會向表兄請罪。
”
說罷,他從謝令嘉手中拿走船槳,便自己劃起小舟來。
小舟在江麵晃晃悠悠著,似乎隨時會被大浪傾覆一般。
本就窄小的小舟,此刻載了兩個人,便越發搖晃得厲害。
夜色四合,江麵黑沉沉的,浪頭一下下拍在船舷上。
夏侯逸死死攥著船沿,強迫自己不去看那彷彿能將人吞噬的江水。
恍惚之間,他忽然想起了當年被謝令嘉救起的那一日。
*
也是這樣黑沉的夜,冰冷的池水不斷灌入口鼻,隔著晃動的水麵,他隻看得見一輪支離破碎的明月。
窒息之感漫上來時,他幾乎以為自己就要這樣沉下去,徹底失去意識。
可下一刻,水中胡亂掙紮的手臂忽然被人緊緊攥住。
緊接著,身子一沉,竟被人生生拖出了水麵。
如同自地府折返人間一般。
他伏在岸邊,嗆咳不止,半晌纔將腹中的水儘數吐出,低低笑了一聲。
眼前那少年已渾身濕透,正皺著眉用力晃他,見他還有心思笑,頓時變了臉色,張口便罵他是不是有病。
可罵歸罵,到底還是冇轉身走開,隻冷著臉遞了一方帕子給他擦臉。
看著那張往日裡從不給自己絲毫好臉色的臉,此刻竟因自己露出幾分少見的焦急,當時,夏侯逸心裡隻覺得荒唐,又莫名新奇。
那時,他想,世間竟有如此不計前嫌之人不成?於是後來,他便忍不住一次次去接近他。
相處久了,才慢慢發現,藺嘉這個人,實在很討人喜歡。
隻是冇過幾個月,他便隨著他阿兄長一道,去了太子府上。
*
直到後來那一日,他終於知曉,原來那少年竟是女子。
那一夜,他欣喜得輾轉反側,幾乎徹夜未眠。
他想,他一定要將她從表兄身邊帶走。
然後,讓她隻屬於他一人。
於是他欣然背叛了表兄。
前日,謝令嘉向他求助的那一刻,他心口那股隱秘歡喜,便如藤蔓般瘋長,再也壓不住了。
而此刻,夜風獵獵,江水翻湧,夏侯逸坐在這搖搖欲墜的小舟之上,抬眸望瞭望身前麵色蒼白的女子。
小舟上,少年倔強的神色落於楚臨眼底。
他冷眼看著,唇角譏誚更深。
真是不自量力。
即便上了岸,又能如何?還不是照樣要落進他的人手裡。
這一腔孤勇,無非是仗著他不會真把他如何。
至於更深一層,自然還是為了謝令嘉。
嘉娘,你倒當真是好手段。
思及此,楚臨緩緩收緊了握弓的手,眸色越發森冷。
隨風立在一旁,低聲道:“殿下,屬下放一艘小船下去追吧。
”
他笑中帶了一絲古怪,語氣淡然:“不必。
”
“撞上去。
”
隨風一驚,忙壓低聲音道:“可是殿下,若鎮南侯世子出了事……”
楚臨淡淡瞥了他一眼。
隨風背後頓時一僵,隻得應了一聲是,轉身下去傳令。
船艙內,謝令嘉的手微微發顫,看著夏侯逸道:“算了罷。
便是逃上了岸,他們一樣會追來。
何必再惹怒你表兄。
”
話音未落,忽有重物狠狠撞上小舟。
船身猛地一晃,頃刻間天旋地轉,那小舟竟當場翻了過去。
轉眼之間,兩人便一同墜入了水中。
謝令嘉猛地嗆了幾口水,忙抬頭去看身旁的夏侯逸。
幸而他死死攀著那翻覆的小舟,隻是臉色慘白得厲害,彷彿下一刻便要昏過去。
她回頭望去,隻見方纔撞翻他們的船頭,楚臨正手持弓箭立在那裡。
他麵若冰霜,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緩聲道:“嘉娘,你還想往哪裡逃?”
而幾步之外,隨風正劃著一艘小舟朝他們而來,停在她身側。
她輕輕歎了口氣,到底還是認命地上了那艘小舟。
可待小舟駛回大船時,她一回頭,卻見夏侯逸還伏在那翻覆的小舟旁,雙目緊閉。
謝令嘉心頭一緊,急聲道:“隨風,夏侯小將軍還冇救上來。
”
隨風看了她一眼,卻避開了她的目光。
她的心頓時涼了半截。
謝令嘉於是繼續低聲懇求道:“隨風,那是鎮南侯世子啊,我們不能置他於不顧……”
隨風歎息,輕聲道:“謝娘子,冇有殿下吩咐,屬下不敢多事。
”
“娘子恐怕,隻能親自去求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