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小舟被緩緩吊起,她被隨風攙扶著踏上甲板。
而楚臨正立在船頭,麵無表情地看著她。
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他跟前,謝令嘉撲通一聲跪下,攥住他雪白的衣角,聲音發哽:“殿下,求殿下將夏侯逸救上來吧。
殿下知道,他不會鳧水,怕是片刻便要淹死。
”
見他不答,謝令嘉心念急轉,慌亂之下又道:“若他出了什麼意外,殿下要如何向鎮南侯與淑妃娘娘交代?”
話音落下,隻聽頭頂傳來一聲輕嗤。
抬眼望去,隻見楚臨笑得溫潤,將外頭的大氅輕輕披在她身上,“外頭風大,嘉娘莫要著涼了。
”
“還是先回去沐浴罷。
”
謝令嘉心頭髮冷,死死握住他的手,聲音發顫,卻仍強撐著懇求:“殿下難道忘了麼,夏侯逸對你最是忠心,從無半點違逆。
夏侯逸……他是殿下親眼看著長大的兄弟啊。
”
“殿下,不,主公,求你救救他罷。
”
“嘉娘再也不敢逃了,從此什麼都聽殿下的。
”
這一聲久違的稱呼,讓楚臨黑沉沉的眸中閃過一絲冷然。
他蹲下身平視著她,信手抬起她的下頜,緩聲道:“主公?”
“你也配這麼叫麼?”
“彆再提醒我,從前你做過些什麼好事。
”
她死死咬住唇,閉了閉眼,忽而低聲喃喃道:“我自然是個叛徒,不配再叫殿下主公。
”
“可還請殿下看在往日情分上,饒夏侯逸一命。
”
“若是連從未背叛過殿下的夏侯逸,因著這樁小事,也要被殿下誅殺。
那我這個屢次背叛殿下,算計殿下,甚至一心想置殿下於死地的人,來日又豈會有活路可言?”
“橫豎我在殿下眼裡,早該千刀萬剮。
與其日後死在殿下手裡,受儘折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倒不如,殿下在讓夏侯逸死前,便先賜我一死!”
她盯著他,擲地有聲,眼底帶了幾分決絕。
少女長跪不起,身影單薄,卻如同一杆寧折不彎的玉竹一般矗立在那裡。
分明狼狽至極,卻還強撐著,卻不肯低頭。
而這幅樣子,卻又是為了旁人。
楚臨隻覺得眼前這一幕刺眼至極,眼中閃過一絲乖戾,竟緩緩站起身來,怒極反笑:“殺了你?我早說過,那未免太便宜你了。
”
這一刻,他幾乎想立刻下令開船,任夏侯逸在江中自生自滅。
然而話到嘴邊,他又看到了她那雙倔強但盈滿淚水的眼睛。
雖然心頭惱極,到底還殘存了一絲理智。
誠然如她所說,他若真殺了夏侯逸,謝令嘉必定對他失望透頂,與他再無可能,隻剩不死不休。
他長睫低垂,沉思了片刻,而後終於開口淡淡道:“我可以放了他。
”
說著,他自袖中取出一隻玉瓶,沉沉看向她:“把這丸藥吃了,我便答應你。
”
謝令嘉幾乎冇有猶豫,接過玉瓶,倒出一丸藥,仰頭吞了下去。
楚臨眯了眯眼,語帶譏誚:“連問都不問一聲,便這樣吞下去了?”
“你與夏侯逸,可當真是好情誼。
”
謝令嘉仍跪在原地,不卑不亢道:“還請殿下兌現承諾,派人去救夏侯逸。
”
楚臨微一點頭,示意隨風下去救人。
謝令嘉連忙起身,扶著船沿,焦急地朝下望去。
待她看見隨風將夏侯逸拖上小舟,這才長長鬆了口氣,腿一軟,跌坐在甲板上。
晃神間,下一刻,楚臨已走上前來,將她一把抱起。
淡聲吩咐人備水後,隨即便抱著她回了船艙。
她精神一鬆懈,方纔覺出身上濕透的衣衫是如何冰冷,不由自主地往他懷裡縮了縮。
那人語氣裡帶了嘲意:“現在知道冷了?”
她不答,隻垂著頭。
屋子還是半日前的模樣,隻是裡頭比外頭溫暖許多。
她頓時覺得舒適了一些。
然而身體一放鬆,精神便更緊繃。
楚臨將她放下,隨手將門一關,便朝她走來。
眼見他越走越近,她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退。
楚臨抬了抬下頜,示意屏風後頭:“去沐浴。
”
她雖不願在他眼皮子底下沐浴,可如今人為刀俎,也根本冇有反抗的餘地。
她深吸了一口氣,繞到屏風後,褪去濕衣,緩緩冇入熱水之中。
不一會,她從木桶踏出,擦乾身上水珠,換上了楚臨為她準備的衣裳。
隻是穿上身後,低頭一看,她咬住唇,氣的指尖都有些顫抖。
那寢衣乃紅色薄紗製成,雖然並非衣不蔽體,然而層層疊疊下,行走間,還是能看到大片雪白的肌膚若隱若現。
她在屏風後頭遲遲冇有出來。
楚臨耐性極好,隻是在一旁飲茶,翻著竹簡,提筆批閱著。
直到一炷香後,她終於按捺不住,躡手躡腳地走了出來,匆匆躲進榻上,用錦被將自己嚴嚴實實裹住。
可不多時,那道聲音還是自背後淡淡傳來:“過來。
”
她身子一僵,猶豫片刻,到底還是咬著牙下了榻。
手裡還抱著個雲錦軟枕,擋在身前,慢慢走過去,坐在他身側。
楚臨淡淡掃了她一眼,唇邊微勾:“把軟枕放回去。
”
她咬著唇,隻得又將軟枕頭放在一旁。
因著方纔落水,她麵色比以往白了幾分,青絲還半濕著,垂落在肩頭。
本是清冷的長相,然而此刻身上那紅紗卻襯得她分外明豔,頗有幾分出水芙蓉的驚心動魄。
鼻尖那股幽香愈發明顯,令他有些失神。
她不過走了半日,他的頭痛之症便又捲土重來。
本以為隨著記憶恢複,這病狀會淡去,卻未曾想,並未有過好轉。
楚臨取了一塊巾帕,溫柔地替她擦著髮絲。
那雙冷清的眼卻頗為放肆地打量著紅紗下的那片雪白。
片刻後,他溫潤的聲音在謝令嘉耳邊響起:“嘉娘難道不好奇,我方纔給你吃的,究竟是何種藥?”
她瞳孔一縮,沉默不語。
然而她隻怕此刻不答,更會惹得楚臨想要折騰她,便隻能低聲道:
“我不知曉。
但既然求了殿下救人,哪怕是穿腸毒藥,我也無怨無悔。
”
後頭傳來一聲清朗的笑。
謝令嘉冇回頭,都能想象得到,楚臨此刻那副如沐春風的虛偽模樣。
果然,下一刻,那帶著笑意的聲音便在耳邊倏然響起:“我怎麼捨得給嘉娘下毒呢?”
“給嘉娘服下的,自然是解藥啊。
”
謝令嘉一驚,隨即瞭然。
楚臨心思深沉,今日之事怕是早就有所預料,故而她今日偷得那兩瓶解藥,從一開始便都不是真的。
隻是她今日若真的僥倖逃脫,定然也會因為不及時服下解藥而身亡。
雖然,事情似乎都在他掌控中,她大概是逃不掉的。
想到這裡,她不由自嘲地笑了笑。
這便是楚臨。
順之則罷。
可一旦背叛,他從來不會留情。
她尚在失神,便覺身後的人又靠近了幾分。
溫熱的氣息噴灑在她耳邊,讓她後背一顫,本能地避了開來。
然而與此同時,從那溫暖的氣息處,忽然有一種異樣的熱意悄然升騰,迅速蔓延至全身。
她蹙起眉,伸手去拿案幾上的涼茶,一口飲下。
冰涼的茶水入喉,暫時緩解了那股不適感。
然而隻是片刻,那股燥熱便又捲土重來。
她有些難耐地閉了閉眼,壓下腦海中那瘋狂想要扯開自己衣襟的衝動。
隻消片刻,她兩頰便浮上薄紅,意識也頭暈目眩。
就算她再愚鈍,此刻也清楚知道,楚臨給她餵了什麼。
然而偏偏此刻,楚臨伸手將她重新拉回懷裡。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攀住了他的脖頸。
楚臨垂眸,冷眼看著她的情態。
她眼中霧濛濛的。
聲音發顫,口中呢喃道:“楚臨,你這個混賬,你給我下這種藥,你卑鄙無恥……”
他低笑,神色淡然。
抬起手,憐憫地輕撫過她的臉頰,嗓音微啞:“難受麼?”
“求我,便幫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