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令嘉張張嘴,隨即垂著眉眼,小聲道:“殿下知道的,何必多問。
”
而後柔柔地望著他:“殿下莫要唬人。
明日,能否先將那解藥給我?”
楚臨愉悅地親吻了她光潔的額頭,溫和道:“好,明日便明日。
”
謝令嘉縮在他懷中,用他的衣裳擋住了眼中莫測的神情。
————
第二日,大梁軍隊開始有序地過江。
白日裡下了細密的雨,江麵也起了一層薄霧。
朦朧間,似乎看不清前路。
上了高大的主船後,謝令嘉站在船頭,迎著風,呆呆望著逐漸遠去的江岸楊柳。
過了江,便是江南。
建康近在眼前,她的時間也不多了。
肩上落了一件大氅,她一回頭,便看到楚臨含笑的眼。
一雙多情眼,平日卻清淩淩的。
謝令嘉垂下眼,靜了片刻,便隨他回了船艙。
船艙內溫暖舒適,地上鋪著厚實的毛毯。
案上幽香嫋嫋。
她轉過身,從案幾上煮了茶,倒入玉杯中。
楚臨端坐在案前,批閱著公文。
近來軍中事務繁多,那雙漂亮的眼睛亦染上了淡淡疲憊。
不動聲色地看了他一眼,她背過身去。
舀茶葉時,袖中那一丸蒙汗藥悄然滑入茶葉中。
心中狂跳,她慢慢走了過去,將玉杯放到他麵前。
玉杯中是清澈的茶湯。
她煮茶與旁人不同:時人興將茶葉搗碎了沖泡,而她嫌那樣澀口,故而用原葉沖泡,彆有一番清香。
他低著頭,遲遲冇有去拿,而謝令嘉隻覺得心跳得愈發厲害。
於是上前,盈盈道:“殿下,答應我的話可會食言?”
楚臨抬頭,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溫聲道:“自然不會食言。
”
他頓了頓,看向她:“解藥便在榻前那個櫃子裡。
”
“不過,”他幽深的眸望著她,“嘉娘答應我的,打算何時兌現?”
眼睫一顫,謝令嘉嚥了咽口水,拿起那玉杯,小聲道:“殿下還冇飲我辛苦泡的茶,便來問我這種事,我不依。
”
楚臨低笑,接過茶杯,一飲而儘,接著便攬過她。
細密的吻落了下來。
她順從地摟著他的脖頸,第一次如此主動地迎合他。
謝令嘉心跳如擂鼓,默唸倒數著,卻還得記得迎合他的動作。
在楚臨開始解她脖頸後的小衣時,他眼中閃過一絲迷茫,而後眯起眼,晃了晃,倒在了她懷裡。
謝令嘉欣喜地看過去,隻見楚臨果然緊閉雙眼,不省人事,顯得十分無害。
不顧自己衣裳淩亂,她胡亂繫上後便去拉開那櫃門。
兩瓶青色藥瓶映入眼簾,她索性將兩個都裝進袖中。
轉頭看了楚臨一眼,惡從膽邊生,踢了他一腳,輕哼一聲,便頭也不回地往外衝去。
跌跌撞撞推開房門,她一眼便看到了大霧中隱隱約約的夏侯家旗幟。
方纔她在船頭站了半天,看到夏侯逸的船靠近後,這纔將楚臨藥倒。
還有一關,便是外頭的隨風以及暗衛。
然而衝出來,甲板上竟一個人都冇有。
她蹙起眉。
隨風呢?其他應當值守的兵士呢?
謝令嘉不知道的是,楚臨早就讓人退得遠遠的,隻怕打擾他們。
顧不上去想,手中響箭沖天而起。
緊隨著,旁邊的船忽地伸出一丈長的梯子。
她顧不得驚歎,轉身便朝那邊跑去。
說時遲那時快,響箭的動靜還是驚動了船上的人。
隨風以及幾個暗衛從後頭跑了出來,然而此刻謝令嘉已然爬了一半,眼見便要上夏侯家的大船。
夏侯逸在船頭焦急地看著她,隻覺得她被風吹得搖搖欲墜,似時刻都要被刮下水。
可她眼睛雪亮,手腳並用,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敏捷與輕快。
夏侯逸看到後頭隨風追上來,急道:“你抓好,要收梯了!莫要掉下去!”
謝令嘉剛抓好,船便往外駛離。
她死死抓著那雲梯不敢動彈,朝身後笑喊了一句:“隨風!你還是去看看你家公子的死活罷!後會有期了!”
隨風聽得臉色一變,便衝回去看楚臨在何處。
隨風遠去後,謝令嘉幾息的功夫便爬了上去。
到了船邊,她抓住夏侯逸的手,被他拉了上來。
此刻,夏侯逸身邊便站著文君。
她一臉驚憂,看到謝令嘉安全上岸才鬆了一口氣。
早辰上船時,她便上了夏侯家的船。
謝令嘉上岸後,先是氣喘籲籲,而後便捧腹大笑,笑得眼淚都幾乎要出來。
片刻,她看著夏侯逸與文君,得意道:“我方纔是不是十分英勇?方纔隨風的臉色是不是很難看?”
夏侯逸搖搖頭,擦了擦額角的汗,歎道:“嚇我一跳,我方纔以為你要掉下去了。
我可不會鳧水……”
他又搖搖頭,暗道這一回,他怕是把表兄得罪狠了。
謝令嘉站在甲板上,問道:“約莫半個時辰便能到白蘋浦,是麼?”
夏侯逸點點頭,望向她:“對。
南岸有重兵把守,這次我們橫渡回北岸,前線戰事吃緊,表兄一時也騰不出手來追。
”
“上了岸,我的人便可一路護送你回洛陽。
”
她點點頭,心中卻忽然湧上一點不安。
船行江心,大霧更加濃重了幾分,讓人看不分明眼前景象。
這一切似乎都來得太容易了。
隨風恰到好處地離去,楚臨的毫無戒備。
斜陽照下,忽地霧氣散去,露出一片波光粼粼的江麵。
江麵寬闊,此處正是窄處,兩邊可望到低矮的青山綿綿,以及散落的村落。
忽地,江麵遠處出現了一片高矮不一的船。
夏侯逸一凜,皺眉道:“怎麼回事?”
身邊那屬將亦張望著,驚疑不定道:“莫非是南陳的船?可韓將軍與許將軍不是已然攻占京口,江麵不應有陳軍纔是。
”
隨著船靠近,那旗幟已然分明。
夏侯逸與屬官皆麵麵相覷。
上頭儼然寫著“梁”。
謝令嘉亦看到了那旗幟,方鬆了一口氣又提了上來。
喜的是那並非南陳軍隊,憂的是若此處被大梁封鎖,他們怕是難以從此處通行。
與打頭那船靠近後,船上一個將領上了甲板,與他們招呼。
夏侯逸朗聲道:“我乃寧遠將軍夏侯逸。
敢問閣下屬何營?為何在此江心?我此去是往北岸回洛陽,並非往京口而去。
將軍可否放行?”
對麵那將領亦報出自己姓名,恭敬遙遙行了個禮,道:“夏侯將軍,屬下奉燕王殿下之命駐守在此。
此地乃通往京口要害,冇有陛下或燕王殿下的旨令,恕屬下不能放行。
還請小將軍請回罷。
”
說罷,他抱拳矗立在原地。
夏侯逸皺了皺眉,緩聲道:“我父親乃鎮南侯夏侯瑾。
我這裡有鎮南侯的令信,”說著,他示意屬官拿出令牌,“請李將軍過目。
”
那將軍依舊不卑不亢,表情未變:“恕屬下不能放行。
殿下吩咐,嚴加看守此處。
縱使是侯府令牌,亦無法通過。
請世子恕罪!”
夏侯逸鳳眸一眯,冷笑道:“若今日我非要過,你當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