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軟話無用,謝令嘉心裡反倒被逼出幾分破罐破摔的硬氣來,勉強扯了扯唇角:“我一介浮萍,自然是要尋個穩固去處的。
”
隻不過無論何時,是靠自己,還是靠著阿兄,她都從未動過依靠楚臨的念頭。
如今她性命還捏在父親手裡。
若她想活著,便隻能順父親的心意,乖乖做好這個側妃。
楚臨怕是恨極了她。
現下既已知道她的身份,不活剮了她便不錯了,難道還指望他替自己去尋什麼解藥?
楚臨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驀地笑了。
她明明怕得厲害,偏還要強撐著不肯低頭,這副模樣,反倒越發惹眼。
也忽地勾起他心中幾絲不堪的念頭。
既叫人憐惜,也令人想親手摺斷這支柔韌卻脆弱的柳枝。
“你口口聲聲說要尋穩妥去處,卻每一回,都是棄了我,偏去挑那條最難走的路。
如今兜兜轉轉,不還是回到孤眼前了麼。
”
“嘉娘,棄我而去,你又得到了什麼?”
“上一次,你護不住你阿兄。
這一次,你連自己也險些摺進去。
”
他緩步逼近,謝令嘉下意識後退,卻一把被他扣住手腕。
楚臨目光落到她身上,眸色平靜,抬手替她將鬢邊亂髮輕輕撥到耳後,嗓音溫柔,卻帶了幾分蠱惑:
“謝家護不住你,東宮也未必護得住你。
”
“你今日吃的這些苦,歸根到底,不過是因為你總不肯信,孤身邊,纔是你最該待的地方。
”
謝令嘉像是驟然聽見了什麼極可怖的話,猛地抬頭望向他。
楚臨正靜靜看著她,容色平和。
然而謝令嘉卻看到,他眸中那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的偏執。
還有,慾念。
她心頭一顫,一個近乎荒謬的念頭忽然自心底冒了出來。
楚臨莫不是......
可那念頭才起,便被她生生掐滅。
楚臨這樣的人,怎麼會對她生出那樣的心思。
他對她,至多不過是恨意,非要將她拘在眼前折磨一番才罷。
她強撐著抬起眼,冷聲道:“還請殿下自重,以禮待我。
縱未成婚,我也是太子殿下親自點名要的人。
來日若真進了東宮,日後若成了太子側妃,便是殿下的皇嫂。
”
她嗓音不高,話中警告之意卻已十分分明。
楚臨聞言,慢條斯理地抬起她光潔的的下頜,指腹帶著幾分近乎狎昵的意味,不輕不重地摩挲了一下她細膩的麵板。
指尖的觸感太過柔軟。
楚臨望向她倔強的雙眼,視線緩緩移下去,便是紅潤飽滿的唇。
楚臨的眸底忽然變得有些幽深。
他麵上卻仍是一片溫雅,抬起她的下頜逼她望向自己:
“皇嫂?”楚臨低聲重複了一遍,似笑非笑,“嘉娘,你倒真敢認。
”
“未曾成婚,算什麼皇嫂?”
“從前在江都時,嘉娘不是說,我是你未婚夫婿麼?怎麼此刻又冒出來一樁婚約?”
謝令嘉心頭一驚。
她強自定了定神,刻意忽略了楚臨此刻這近得有些曖昧的姿勢。
然而楚臨接下來的動作卻令她徹底幻滅。
她眼睜睜地看著楚臨的臉慢慢靠近,放大,接著,便是一個微涼的吻。
謝令嘉怔住了。
她一定是在做噩夢,不然怎麼會夢到楚臨在吻她?!
然而那碾磨在唇齒間的觸感卻如此真實,亦有愈演愈烈之勢。
楚臨隻覺得麵前馨香撲鼻,隨著那軟得不可思議的觸感,本隻是蜻蜓點水,後來便燒的他理智儘失,神魂躁動。
他微微睜開眼望著呆楞的謝令嘉,有些不滿地扣住她的後頸,將她按向自己,繼續加深了唇齒間的動作。
一時間,謝令嘉呆滯地被迫仰頭,張著唇,任由他胡作非為。
不過片刻,她忽然清醒過來,一把推開楚臨,狠狠摑了他一個巴掌,不可置信地質問他,聲音發抖:
“你做什麼?!你瘋了?”
謝令嘉已經顧不得楚臨現下什麼反應了,她隻覺得天旋地轉,又想起方纔吻自己的居然是楚臨,不由得忍不住側過身乾嘔了幾聲。
她一定是在做夢,一定是在做夢……
楚臨緩緩偏過頭,如玉般的麵容上露出幾個明晃晃的指痕。
他看著她又驚又作勢欲嘔的反應,麵色鐵青,怒極反笑。
似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他笑意淺淺,吐出的語句卻冰冷殘忍。
“謝令嘉,快醒醒罷。
”
“怎麼,還想著做太子側妃的美夢?”
“如今,你隻能陪在孤身邊。
”
“先莫提你的太子如今生死未知。
若陛下知道你們謝家拿個贗品來投機取巧,兩頭下注,這欺君之罪,你覺著你和謝家會是什麼下場?”
“更何況,你與楚乾未成婚,陛下也未曾下過賜婚聖旨,不過是他與你謝傢俬相授受罷了。
”
楚臨心中冷笑不止。
謝令嘉總是這樣,喜歡耗儘他的耐性。
明明已落在他手裡,也明明怕他怕得厲害。
若肯像從前那樣,裝一裝委屈,再用幾句軟話敷衍他,他本也懶得在眼下同她計較;偏她就是不肯,偏還要拿楚乾來刺他。
他漫不經心地打量著她。
少女此刻臉色慘白,臉上泛起因方纔而起的紅暈,眼底浮現出淡淡的驚惶。
那截脖頸纖細雪白,像是輕輕用力,便能輕易折在掌中。
殺了她,心中一個聲音叫囂著。
一個一而再,再而三背棄他的人,本就不該留到今日。
更可恨的是,這樣一個叛徒,竟也值得他亂過片刻心神。
更是屢次讓他生出那些本不該有的心思與**。
如今,隻要殺了她,一切的失控,便會重歸原位。
可他盯著她那張蒼白的臉,腦中卻偏偏浮現出那日蘆葦蕩裡,她咬著牙彎下腰,倔強地想將受傷的他背起來的模樣。
還有獄中,她提著幾張可笑的大餅,眼下發青,站在牢門外同他說話時,那副明明怕得厲害,卻還要強撐著鎮定的樣子。
還有從前,她總愛跟在他身後,笑嘻嘻地喚他一聲公子。
楚臨閉了閉眼。
瞧著楚臨眼中的冷意,還有那臉上刺目的紅痕,謝令嘉心中暗暗後悔。
她還不想死,她要好好活著。
現下自己的處境簡直是四麵楚歌,頭上還平白被扣了這麼大一口黑鍋。
如今,楚臨這樣一個吻,讓她更加覺得荒唐,與不知所措。
這人果然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若是真如他所說,要她留在他身邊,她怕是也要瘋掉。
早知道,便不該救下這個殺千刀的,由他自生自滅!如今倒好,半點不記得她的好,反倒來恩將仇報。
一時間,惱怒、委屈、不甘儘數翻湧了上來,攪得胸中一團鬱氣。
謝令嘉一時隻覺一口氣上不來也下不去。
忽然眼前陣陣發黑,她晃了晃腦袋,楚臨的聲音與四周景象都漸漸離自己遠去。
下一瞬,眼睫緩緩垂落,整個人軟倒了下去。
楚臨見她暈倒,麵色微沉,先還疑心她又是裝的,俯身探了探她腕間脈搏,這才發現她竟是真的昏厥過去了,眼中頓時閃過一絲慌亂。
他當即沉聲朝外喝道:“來人!快請軍中禦醫!”
外頭侍衛火急火燎跑進來,正要應聲去請,楚臨卻已先一步俯身,將謝令嘉打橫抱起,快步往禦醫營帳而去。
隻留那侍衛與門外站崗的兵士麵麵相覷。
謝令嘉昏沉之間,又夢到了從前許多事。
夢到了那個雪夜。
———
一切的糾葛,是從五年前開始的。
她向楚臨告彆的那夜,春日遲,月如鉤,大雪落了園中紅梅滿枝頭。
“藺郎可想清楚了,真的要走?”
他側對著她,一雙手擱在琴上,骨節分明,漫不經心地撥弄著。
月白長袍曳地,峨冠博帶,燈影一照,愈發顯得清雋出塵。
她跪在堂下,額頭貼著冰涼的磚石,心虛地不敢抬頭。
那年阿母亡故,她大鬨謝府後逃出門,扮了男裝北上投奔阿兄。
彼時阿兄已是衛公府大公子,也就是後來的太子楚乾最倚重的幕僚。
誰知到了洛陽,她才得知阿兄與大公子隨軍出征。
走投無路之際,她硬著頭皮去衛公府碰運氣,正巧遇見留守府中的二公子楚臨。
是楚臨收留了她。
“承蒙二公子收留,藺嘉一直銘記於心。
”她低聲道。
這一年,衛公楚肅平定七路諸侯,加九錫,封梁王。
同年,昭帝三詔禪讓。
昨日,在群臣擁護中,梁王登基,國號梁。
方纔在書房外聽婢女閒聊才知,今日冊封大公子為太子的旨意已下。
此刻她急急收拾行囊要去太子府,她知道在楚臨眼中,自己定然已成見風使舵的小人。
楚臨終於轉過頭來,語氣溫和從容。
“這半年來,我待你如何?”
“公子待我極好。
賬目、糧草、往來文書,都是公子手把手教的;做錯了事,公子也從不苛責。
”她的回答誠懇至極。
誠然,他待她極好。
儘管後來她才明白,那些好不過是為了拉攏阿兄。
可彼時的她不懂這些,隻如洛陽城裡所有人一般,當他是位光風霽月的君子。
他輕笑,緩步走到她麵前。
她垂著眼,隻看見雪白的衣角停在眼前。
“那可是我哪裡做得不好,讓你這般急著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