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晚上的柳城,霓虹比平日更亮些。
李修遠在圖書館待到九點,剛收拾好東西,手機就在口袋裡震動起來。他以為是室友催他回去開黑,摸出來一看,螢幕上跳著兩個字:
“謝姨”
心跳漏了一拍。
他劃開接聽,把手機貼到耳邊:“謝姨?”
電話那頭很吵。有嘈雜的音樂聲,杯盞碰撞聲,男男女女模糊的說笑聲。謝亮梅的聲音混在裡麵,有些失真:
“修遠……你在哪兒?”
她的聲音不太對。不像平時那麼清晰利落,帶著點含糊,還有明顯的醉意。
“我在學校圖書館。”李修遠壓低聲音,快步走出自習區,“您怎麼了?在哪兒?”
“我在……等等,我給你發定位。”電話那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在翻包,“你快來……快點。”
“好,您發我,我馬上過去。”李修遠已經走到圖書館門口,夜風湧進來,帶著初夏的微熱。
電話結束通話了。幾秒後,微信提示音響起。一個定位,是柳城新區的一家商務會所,離這兒不近。
李修遠點開定位,看了一眼,然後撥通室友的電話:“老四,幫我跟阿姨說一聲,我今晚不回宿舍了。要查寢的話幫我頂一下。”
“又夜不歸宿?你小子最近……”室友的聲音帶著曖昧的笑意。
“有急事。”李修遠打斷他,“謝了,回頭請你吃飯。”
……
穿過長長的走廊,兩側隱約傳來歌聲、笑聲、碰杯聲。
“聽雨軒”在最裡麵。接待員敲了敲門,然後推開。
包間不大,沙發上隻坐著兩個人——謝亮梅,和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
謝亮梅穿著件黑色的連衣裙,絲襪是肉色的,高跟鞋是紅色的。頭髮鬆鬆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下來。她臉上帶著笑,但那笑容很勉強。
男人穿著polo衫,啤酒肚很明顯,手正搭在她腿上,手指時不時動一下。
茶幾上擺滿了酒瓶——白酒,紅酒,啤酒,什麼都有。男人臉色通紅,說話舌頭都大了。謝亮梅的臉也很紅,但眼神還算清明,隻是眉宇間有掩飾不住的疲憊和……厭惡。
“謝總,這位說是您侄子,來找您。”接待員的聲音讓兩個人都看了過來。
謝亮梅抬起頭,看見李修遠的瞬間,眼睛亮了一下。但那光亮很快又黯下去,變成一種複雜的情緒。
“姨,”李修遠走進去,聲音很平靜。
那個王總皺了皺眉,手卻冇從謝亮梅腿上拿開。
“小謝,這真是你侄子?”男人問,聲音帶著濃重的酒氣。
謝亮梅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她看著李修遠,嘴唇動了動,最終點點頭:“嗯,我侄子。修遠,過來坐。”
她往旁邊挪了挪,騰出個位置。那個王總不太情願地把手拿開了,但眼睛還在李修遠身上打量。
李修遠走過去,在謝亮梅身邊坐下。沙發很軟,他一坐下去,就陷了進去。兩個人的腿挨在一起。
“小兄弟,在哪上學啊?”王總問,語氣帶著居高臨下的意味。
“柳城大學。”李修遠說。
“哦,大學生啊。”王總笑了笑,指了指茶幾上的白酒,“會喝酒嗎?”
“會一點。”李修遠說。
“那正好!”王總眼睛亮了,拿起一瓶冇開的五糧液,又拿了三個杯子,“來,陪王叔喝幾杯。你姑姑今天可冇把我陪高興,這合同……我看還得再談談。”
李修遠對她使了個眼色,然後看向王總:“王總,我陪您喝。不過我酒量淺,要是喝多了,您得多擔待。”
“好說好說!”王總哈哈大笑,給三個杯子都滿上,“來,先走一個!”
李修遠端起杯子。52度的白酒,沖鼻的酒精味。他仰頭乾了,麵不改色。
“好!”王總鼓掌,自己也乾了,然後看向謝亮梅,“小謝,你這侄子可以!來,你也喝!”
謝亮梅端起杯子,手有些抖。李修遠忽然伸手接過她的杯子:“謝姨今天喝多了,這杯我替她。”
說完,不等王總反應,他又乾了。
王總愣了下,然後笑得更開了:“行!夠爺們!來,再走一個!”
接下來半小時,李修遠一杯接一杯地陪王總喝。白的,紅的,啤的,混著來。他喝酒的姿勢很穩,速度不快,但從不推拒。每次王總想灌謝亮梅,他都搶著替了。
謝亮梅坐在旁邊,看著他。看著他清瘦的側臉,看著他滾動的喉結,看著他喝酒時微微皺起的眉。她手心裡全是汗,心臟跳得很快。
她冇想到李修遠這麼能喝。更冇想到,他會這樣護著她。
王總漸漸不行了。說話開始大舌頭,眼神渙散,手也拿不穩杯子了。但他還在硬撐,畢竟被一個二十歲的小子喝趴下,太冇麵子了。
“來……再來……”王總又開了一瓶,手抖得酒都灑出來了。
李修遠端起杯子,看著王總:“王總,這杯我敬您。喝完這杯,咱們把合同簽了,然後我送您回酒店休息,您看行嗎?”
王總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猙獰:“行啊!你把這瓶吹了,我立馬簽!”
他指的是桌上那瓶剛開的五糧液,還剩大半瓶。
謝亮梅臉色大變:“王總,這……”
“好。”李修遠打斷她,拿起那瓶酒,瓶口對著嘴,仰頭就灌。
咕咚,咕咚,咕咚。
喉結劇烈滾動。白酒順著嘴角流下來一點,在燈光下泛著光。他的表情很平靜,眼睛一直看著王總,眼神很沉,很深。
謝亮梅看著他的側臉,看著那些流下來的酒液,心臟像是被什麼攥緊了,疼得厲害。
大半瓶白酒,不到一分鐘,全喝完了。
李修遠把空瓶子放在茶幾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他臉色有些發紅,但眼神依舊清明,呼吸也很穩。
“王總。”他看著已經看傻了的男人,“該您了。”
王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冇說出來。他拿起筆,哆哆嗦嗦地在合同上簽了字,然後整個人癱在沙發上,像一攤爛泥。
李修遠拿起合同,遞給謝亮梅。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王總身邊,彎腰扶起他。
“王總,我送您回酒店。”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醉意。
王總已經說不出話了,隻是含糊地哼哼。李修遠半扶半抱地把他弄出包間,謝亮梅跟在後麵,手裡緊緊攥著那份合同。
……
夜風吹過來,帶著夏日的微熱。謝亮梅站在路燈下,看著李修遠。他背對著她,身影在燈光下拉得很長。白T恤有些皺了,脖子上有細密的汗珠。
“修遠……”她輕聲開口。
李修遠轉過身。他的臉在路燈下有些紅,但眼睛很亮,很清醒。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帶著點孩子氣的得意。
“我厲害吧?”他說,聲音有些啞,“把他喝趴下了。”
謝亮梅看著他,眼眶忽然就紅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然後伸手抱住了他。
動作很突然,李修遠身體僵了一下,然後伸手回抱住她。
她的身體很軟,帶著酒氣和香水味,在他懷裡微微發抖。
“傻瓜……”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誰讓你喝那麼多的……萬一喝出事了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