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景玥眉頭微動,出聲詢問:“方大當家認得此人?”
斷臂乞丐此刻已被莫寬環臂製住,掙紮漸漸微弱。
方大當家湊近,又輕喚一聲:“童大哥?”
斷臂乞丐除了身子微顫,再無反應。
“他應是聽到赤霞衣受了刺激。”葉蓁盯著斷臂乞丐,眉頭緊鎖,“神誌似在逃避現實,將自己封閉了起來。”
方大當家聞言,目光在葉蓁與陳景玥之間流轉,沉聲道:
“九年前尋藥,童大哥也在其中。他怎會與你們一道?”
陳景玥轉身落座,將如何遇見這斷臂乞丐的經過如實相告,末了,不解道:
“若他是這一帶的人,為何那小鎮多年無人認出他?”
“童大哥並非本地人。況且你說的那鎮子,”方大當家語氣微頓,“我們附近的人素來不去。”
他轉向進屋的黑臉漢子,“你先將童大哥帶下去,好生安頓。”
黑臉漢子看向仍抱住斷臂乞丐的莫寬,陳景玥端起茶盞輕啜一口,緩聲道:
“這位童大叔顯然去過流火島,甚至見過赤霞衣。”
陳景玥看向葉蓁,“我們隨行有大夫,不妨讓他跟著我們,既方便醫治,若童大叔清醒,於我們尋藥也大有助益。”
方大當家視線掃過葉蓁,眼神微閃,沉吟片刻後說道:
“我們碼頭也有大夫,就不勞姑娘費心。”他麵上重新帶笑,轉向陳景玥,
“我們還是談談出海事宜。此行少說需備足一月的淡水吃食,這筆費用須另算。”
陳景玥抬手示意,莫寬鬆開鉗製,黑臉漢子連忙將人攙扶出屋。
“出海所需諸物,我們並無經驗,一切但憑大當家安排。”陳景玥一副全然信任的模樣,“大當家不妨說個數,一並準備妥當。”
方大當家心中默算,伸出一指:
“一千兩。出行一切用度由我備齊。加上先前兩條船五千兩、二十人安家費兩千兩,共計八千兩。錢款付清,我便著手籌備。”
“一言為定。”陳景玥應得乾脆,“我明日派人送來銀錢,方大當家您看如何?”
一直靜默的閣主,若有所思。終於忍不住抬眼打量陳景玥,不解這丫頭何時變得如此好說話。
方大當家點頭,“三日後是本月潮汐最穩之日,宜出海。若錯過,便需再等半月。隻要銀錢明日到位,弟兄們趕一趕工,出海事宜定能安排妥當。”
陳景玥迎上閣主探詢的目光,微微一笑,轉而對方大當家道:
“就定在三日後。”陳景玥起身,拱手一禮,“願合作順利。”
方大當家還禮,目光在眾人麵上掃過,最終落在陳景玥沉靜的眼中:
“海上風浪無常,願諸位早做準備。”
眾人告辭離開。推門而出時,海風撲麵而來,帶來一股鹹腥氣味,沉入呼吸。
陳景玥走在前頭,裙裾微微揚起。
陳景衍跟在她身側半步,低聲開口:“姐,八千兩不是小數,你答應得太快了些。”
“錢財能解決的事,便不算難事。”陳景玥目視前方,聲音很輕,“他真正不肯鬆口的,是那位童大叔。”
葉蓁聞言,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那排漸遠的屋子,“景玥,童大叔就不管了嗎?若能持續用藥調理,他未必沒有清醒的可能。”
陳景玥沒有作答,看了眼跟隨而來的吳長海,麵上浮起一抹淺笑:
“吳大叔,可要與我們順道回去?”
吳長海快走幾步來到近前,擺擺手:
“我不急著回,這是來送送幾位。”
“有勞。”
一行人回到歇腳的草棚,看守馬匹的人見他們返回,紛紛起身離去。
陳景玥與吳長海拱手作彆,眾人翻身上馬,沿來路馳去。
繞過山灣,碼頭被遠遠拋在身後,陳景玥放慢速度,與葉蓁並駕而行。
輕聲囑咐:“回到鎮上,你為童大叔多配幾副藥,分量足一些,我明日讓慕白送去碼頭。”
“好。”葉蓁含笑應下。
回到小鎮,陳景玥陪葉蓁去了藥鋪。
閣主與曲長老徑直回到客棧。曲長老隨著閣主進入客房,並未離開。
閣主見她不回自己房間,眉頭微動,麵上卻不露聲色,在圓桌前坐下。
曲長老掩上房門,在一旁落座,麵帶疑惑看向閣主:
“你說陳景玥今日那副人傻錢多的模樣,究竟是何打算?”
閣主指尖輕撫茶壺,觸手溫熱,她提壺斟了一杯,放到曲長老麵前,
“她想什麼,我猜不透。但陳景玥絕非肯吃虧的人。我們隻管跟著尋藥便是。”
曲長老捧起茶杯,飲下一口,微微點頭:
“我總覺今日與方大當家談得過於順遂,”說到此處,她苦笑一聲,“你說得是,那丫頭心眼多,總不會讓自己吃虧。”
曲長老抬眼看向閣主,語氣轉為低沉,
“隻是此去若真遇上什麼意料之外的凶險,我們便及時折返。那解藥,不要也罷。”
“那怎麼行。”閣主麵露不悅,出聲打斷,“不過是什麼吃人的紅魚、類人的妖物。隻要不是千軍萬馬,豈能奈何得了我們?”
曲長老知她脾性,不再多言,起身退出房間。
閣主給自己斟了一杯茶,盯著瓷杯中微微晃動的茶湯,半晌未動。
翌日清晨,慕白與陳景衍帶著十名護衛,策馬奔向碼頭。
晨霧未散,濕冷的海風襲來。
陳景衍遠遠望見草棚下的黑臉漢子,對方正抱著胳膊,目光沉沉地盯著他們這一行人。
慕白驅馬上前半步,低聲道:“公子,那人眼神不善。您可認得?”
“嗯。”陳景衍麵色不改:“按姐姐交代的做便是。你送藥,我交銀票,其餘不必多言。”
隊伍行至草棚前勒馬。
黑臉漢子抬眼打量著護衛,雖聽吳長海提過這行人個個不凡,可親眼見到這群人,心中仍是一凜。
他按下思緒,迎上前擠出一絲笑:
“陳公子來得早。大當家已吩咐過,你們若是來了,直接領你們過去。”
陳景衍翻身下馬,擺足了富家公子的派頭,對慕白抬了抬下巴:“打賞。”
慕白掏出一塊碎銀,遞了過去。
黑臉漢子接過碎銀,道了聲謝,將銀子隨意揣入懷中,轉身引路:
“請隨我來。”
這次他們並未走向昨日那排白牆青瓦房,而是繞過一片堆著漁網與木桶的灘地,朝碼頭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