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長海隨行至村頭,老樹下拴著幾匹馬,馬旁立著兩人,一是上次見過的莫寬,正對他點頭致意。另一人是個斷臂男子,低首不語。
陳景玥餘光一直有留意吳長海,待走到近前,她指向馬匹:
“我們騎馬去。你與我弟同乘,腳程快些。”
吳長海看了眼陳景衍,麵色平靜,似乎對斷臂乞丐並無太多關注:
“也好,走路得兩個時辰,騎馬確實快得多。”
他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
“隻是,我不曾騎過馬。”他看向莫寬,“不如我與這位兄弟一道?免得待會兒坐不穩,顛著小公子反而不妥。”
“不必,與我同乘便是。”陳景衍已自樹上解下韁繩,翻身而上,朝吳長海伸手,“坐我身後,抱穩即可。”
“那,有勞了。”吳長海見陳景衍上馬利落,眾人亦無異色,放下疑慮,由莫寬攙扶著跨上馬背。
“碼頭往哪邊走?”陳景衍望著前方岔路問道。
吳長海抬手指向左:“這邊。”
“駕。”陳景衍輕夾馬腹,身下黑馬小跑起來。其他人隨即上馬跟上。
斷臂乞丐已被收拾過,散發也梳理整齊,除卻神情呆滯,與常人無異。
他靜靜坐在馬上,任馬匹小跑顛簸,對周遭一切毫無反應。
約莫半個時辰後,馬隊繞過一道山灣,眼前豁然開朗。
一處熱鬨碼頭臨水而建,近岸淺水區泊滿漁船,深水處則列著十餘艘高桅海船,船身吃水頗深,顯是載貨之用。
碼頭廣場上貨物堆積,數十名赤膊苦力正往來搬運。不遠處搭著幾處草棚,供人歇腳。
眾人在一處棚前下馬。吳長海朝陳景玥抱拳:
“幾位稍候,我先去與碼頭方大當家通稟一聲。”
陳景玥目光掃過繁忙的碼頭,將韁繩遞給陳景衍:“好。”
吳長海轉身穿過堆積的貨箱與人群,行經幾排倉房,來到一處白牆青瓦的屋舍前。
簷下立著個黑臉漢子,見是他來,咧嘴笑道:“長海來了?”
“嗯,”吳長海點頭,“尋大當家有事。”
黑臉漢子朝身後屋子努努嘴:“候著你呢,自己進去吧。”
吳長海推門而入。
屋內陳設簡單,一張厚重木桌後坐著個精瘦的中年男子,正低頭撥著算盤,這正是碼頭的話事人,方大當家。
聽見動靜,方大當家抬頭,見是吳長海,手中算珠未停:
“長海啊,人來了?”
“是。”吳長海掩上門,低聲道,“大當家,他們今日就來了幾個人。”
“嗯。”方大當家手中算盤一停,抬眼看來,“人呢?”
“都在歇腳的棚子候著。”
方大當家靜默片刻,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碼頭上那幾道顯眼的身影:
“帶他們來,我親自會會。”
“好,我這就去。”吳長海轉身出門,回到草棚前,對陳景玥抱拳:
“幾位久等了。我帶你們去見碼頭大當家。”
陳景玥順著他折返的方向看去,含笑道:“有勞吳大叔引路。”
“你倆過來,看著馬。”吳長海招呼來歇腳的人,將馬拴在草棚柱子上。
陳景玥一行人隨吳長海走到屋門前,吳長海敲門,“大當家,人到了。”
“進。”
吳長海推開門,將幾人請入屋內。
大當家自桌後站起身,抬眼打量來人。
果然如吳長海所說,除了一個年輕男子,其餘皆是婦孺。
他的目光在閣主身上掃過,據吳長海所言,這位年紀最長的武功高強邪門,方大當家視線轉向陳景玥,這小姑娘似乎是主事的。
他麵帶微笑繞過木桌,對來人拱手:
“幾位貴客光臨,方某有失遠迎。”
陳景玥上前,含笑還禮,“方大當家客氣。此番冒昧前來,實是有事相求。”
“還不知幾位如何稱呼?”方大當家目光在眾人麵上掃過。
陳景玥從容應道:“小女子陳玥。”她側身引向閣主與曲長老,“這兩位是家中長輩。”
又轉向葉蓁與陳景衍:“這位是葉大夫,這是舍弟陳衍。”
莫寬主動上前一步,抱拳一禮:“莫寬。”
方大當家微微頷首,將眾人名號記下,見其餘人皆是神情平淡、並無多言之意,將目光重新定在陳景玥臉上:
“聽說你們要去流火島?”
“正是。”陳景玥答得乾脆。
方大當家示意眾人落座,緩緩開口:
“長海說你們有數十人,需要兩條船,和船伕。”
陳景玥坐下:“我們共五十餘人,對行船之事都不甚熟悉,還請方大當家行個方便。”
方大當家聽罷,與吳長海之前所言無異,爽快道:
“兩條船五千兩銀子,無論是否安全回來,這錢和船都歸我。”他抬眼打量陳景玥神色,見她麵色平靜,繼續道:
“我這裡出二十人,每人一百兩安家費,若平安返回,這錢便是出海的工錢。”
方大當家說完,慢步走回桌後坐下。
麵對這近乎獅子大開口的條件,陳景玥卻似人傻錢多,滿是感激地應道:
“好,一切都依大當家的意思辦。”
方大當家見她應得如此爽快,心中反而一緊,隻覺其中必有蹊蹺。他並不急於敲定,轉而閒話道:
“不知姑娘從何而來?”
話音方落,黑臉漢子與另一人端著茶水進屋。
陳景玥接過茶盞,輕輕置於一旁,悠悠開口:
“我們自雍州而來。”她指了指身旁的莫寬,“他身中奇毒,需以赤霞衣為引方能解毒。”
“赤霞衣”三字一出,方大當家握著茶盞的手緊了緊。
當年他的父親正是如今日般,應邀帶人去流火島尋赤霞衣,一去不返,後來小叔為尋父親,亦再未歸來。
就在這片刻的寂靜裡,一直垂首不語的斷臂乞丐忽然抬起頭,雙目空洞地望著前方,喃喃自語:
“赤霞衣,赤霞衣,去不得,那裡去不得……”
葉蓁見狀,忙走近斷臂乞丐,斷臂乞丐卻像受驚般,驚慌地避開葉蓁伸出的手,猛地一推。
陳景玥眼疾手快,扶住踉蹌後退的葉蓁,急聲道:
“莫寬,製住他。”
葉蓁剛站穩,又上前檢查斷臂乞丐狀況。
方大當家瞳孔驟縮,目光射向斷臂乞丐,起身走近細看之下,大驚失色:
“童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