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時剛過,羅澤來尋陳景玥一同上山。
他身後還跟著個十七八歲的姑娘,陳景玥前幾日打水時曾見過。
羅澤介紹道:“秀娘,這是荷花,我媳婦。”
陳景玥對那姑娘含笑點頭:“荷花姐。”
荷花柔聲回道:“秀娘妹子。”
三人一路東行,直至一條青石鋪就的山道前,荷花停下腳步:
“我就送到這兒,你們路上當心。”
荷花駐足,望著陳景玥隨羅澤沿山道拾級而上。直到二人身影消失在晨霧中。
途中,羅澤為陳景玥講解:
“天機閣收徒須經三場選拔。第一場由外務長老主持,考的是心性毅力。需徒步登‘千機階’,共九千九百九十九級,途中設有迷陣幻象,日落前登頂方為合格。”
他頓了頓,繼續道:“第二場由傳功長老考校,測的是悟性根骨。會傳授一段基礎心法,限一炷香內感知氣感並執行周天。我當初就在這一關被淘汰。”
“最後一場最關鍵,”羅澤神色變得鄭重,“由閣主親自主持,每次所考也不同。”
他看向陳景玥,語氣誠懇:
“前兩場尚可憑意誌與天賦爭取,這最後一場,我也沒經曆過,隻盼你能一切順利。”
“多謝羅澤哥提點。”陳景玥順勢問道,“不知天機閣閣主性情如何?”
羅澤望著雲霧繚繞的山門,苦笑道:
“閣主那般人物,豈是我們這些雜役能見得的?莫說是我,便是許多入門弟子,一年也未必能見閣主一麵。”
天機閣設在半山的迎客院已是人聲鼎沸。來自各地求師者齊聚於此,多達數百人。其中不乏世家子弟與江湖俊傑。
羅澤將陳景玥引至報名處,值守弟子與他寒暄兩句,取出名冊登記。
“姓名,籍貫。”那弟子執筆問道。
“宋秀娘,家住靈山腳下。”陳景玥答道。
羅澤抬眼看來,隻見陳景玥神色如常。
值守弟子見是羅澤引薦的人,並未多問,揮筆錄入名冊,取了塊木牌遞來:
“淳字柒號房。考覈明日辰時開始,莫要誤了時辰。”
將陳景玥送至臨時住所,羅澤低聲道:“我便送到這裡。萬事小心。”
陳景玥目送羅澤離開,轉身推門而入,隻見屋內已有六名女子。
靠窗的藍衣少女不過十四五歲,正擺弄著腕間銀鐲。角落裡的紫衣女子約莫二十七八,抱劍閉目養神。
另幾人年紀相仿,皆停下手頭動作望來。或好奇,或審視,或淡漠。
她走到最內側的空鋪位坐下假寐。
不多時,陸續進來三人,將十人床鋪住滿。
戌時三刻,執役弟子送來晚膳。眾人默默用罷,那藍衣少女忽然走到陳景玥鋪前:
“我叫蘇渺,來自江州。你也是一個人來的嗎?”
陳景玥抬眼,見少女眼底帶著涉世未深的試探。不待她回答,旁邊傳來一聲嗤笑。
“江州蘇家也需來天機閣求師?”一位衣著華貴的少女挑眉打量蘇渺,話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輕慢,“莫不是個旁支庶女?”
蘇渺頓時漲紅了臉。陳景玥垂眸整理袖口,聲音平淡無波:
“靈山腳下,宋秀娘。”
那女子目光在她粗布衣襟上一轉,不再言語。蘇渺卻似尋著依仗,挨著陳景玥坐下低語:
“宋姐姐,明日考覈……”
“夜間不得喧嘩。”門外傳來巡夜弟子的嗬斥,蘇渺慌忙噤聲。
此後,晚間再無人出聲。
考覈首日,五百一十九名求師者齊聚演武場。
外務長老立於高台,高聲道:
“登千機階,日落為限。墜幻者除名,逾時者除名。”
話音剛落,人群如潮水湧向山道。
陳景玥隨眾踏階而上,初時尚見蘇渺在側喘息,紫衣女子遙遙領先。
行至三千階,四周漸起薄霧,耳邊傳來母親杏花的呼喚:“大丫,快回來。”
她步履未停,指節掐入掌心。
又過兩千階,幻象陡變,眼前出現北院火光,陳景衍渾身是血向她伸手:“姐,快救救我。”
陳景玥牙關緊咬,腳下不停,額間沁出細汗。
忽聞身後驚呼,卻是蘇渺癡笑著要往懸崖邁步,被巡山弟子一把拽回。
陳景玥踏上天機頂時,時辰尚早。她環顧四周,隻見那紫衣女子抱劍立在崖邊,見她上來,唇角掠過一絲笑意。
日落後,成功登頂者僅存四十九人。外務長老白袍翻飛,聲徹雲霄:
“五百一十九人應試,四十九人過關。餘者即刻下山。”
淘汰的人群中,蘇渺頻頻回首望向陳景玥。
當巡山弟子再次催促時,她咬了咬唇,眼中滿是不甘,隨著人流一步步向山下走去。
陳景玥迎風而立,目送那抹藍色身影消失在石階儘頭。
通關者依舊入住之前安排的屋舍。
玄字柒號房如今隻剩兩人。紫衣女子倚在窗邊,擦拭長劍,見陳景玥進來,她淡淡開口道:
“你很不錯。千機階上的幻陣直指本心,能這麼快掙脫的,今日不過十人。”
“僥幸而已。”陳景玥走到自己鋪位前整理行裝,“還未請教,姐姐如何稱呼?”
“淩素心。”長劍歸鞘,發出清脆聲響。
陳景玥靠床頭而坐,漫不經心問道:“天機閣如此大,不知閣主住在何處?”
淩素心擦拭劍穗的手指微微一頓,抬眼看來:
“你不想著明日如何通過選拔,反倒打聽閣主居所,倒是奇怪。”
陳景玥神色未變,唇邊淺笑如常:
“天機閣以閣主為尊,既是來拜師,自然心生嚮往。”
淩素心輕笑一聲,指尖掠過劍穗:
“閣主居‘養心閣’,在靈山之巔,非親傳弟子不得近。明日第二關由傳功長老主持,考的是悟性。”她轉頭,目光變得犀利,“我觀你步履沉穩,呼吸綿長,不該是尋常村戶之女。”
“靈山腳下,宋秀娘。”陳景玥抬起眼眸,與她對視,“姐姐覺得我不像?”
窗外傳來巡夜弟子的梆子聲。淩素心深深看她一眼,吹熄燭火:
“睡吧。明日自有分曉。”
黑暗中,兩道呼吸聲交錯,各懷心思。
翌日清晨,四十九名通關者被引至悟道岩,此處名為悟道岩,卻是一處露天平台。
平台儘頭端坐著一位老者,他須發皆白,卻麵色紅潤,正是傳功長老。
他身前擺放著一排排蒲團,不多不少,正好四十九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