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烏木搖頭,“那人隻說有要事傳達。”
“把人帶進來。”拓岩揮手,對帳中的女人們,說道:“都出去。”
女人們雖麵露不滿,卻也不敢違逆,隻得悻悻地放下酒杯,低聲抱怨著出了大帳。
方纔還歡聲笑語的大帳,頃刻間便安靜下來,隻剩下拓岩獨自坐在主位上,麵色陰晴不定。
“拓岩首領。”隨著聲音的傳來,一位灰衣中年男子緩步走進帳中。此人麵容清瘦,雙目狹長,看似文弱,卻步履從容。
拓岩立即起身相迎:“原來是歐陽先生,快請坐。”
這位正是鎮西將軍的心腹幕僚歐陽華,他目光在帳內一掃,隻見主位前的矮幾上杯盤狼藉,空氣中還彌漫著酒肉的氣息。
歐陽華唇角微揚,在左側的毛氈上坐下:“看來在下打擾了拓岩首領的雅興。”
“哪裡哪裡。”拓岩回到主位,朝帳外高聲吩咐,“重新上酒肉。”
歐陽華抬手製止道:“拓岩首領且慢。酒肉不急,我們還是先談正事。”
拓岩正色看向歐陽華。
歐陽華不緊不慢地開口:
“此次前來,是要通知拓岩首領,這兩月來,你們黑石部落將往來的商隊劫掠一空。長此以往,這條商道便要徹底廢棄掉。”歐陽華狹長的眼睛微微眯起:
“待到鎮西關再無商隊往來,關市稅收斷絕,僅靠朝廷那點軍餉,恐怕養不活邊軍將士,更養不活你們黑石部落。”
拓岩聞言,臉上笑意儘褪,粗聲反駁:
“歐陽先生莫非忘了?當初鎮西大將軍親口承諾,隻要我將鐵礦專供你們開采,其他事便不過問。況且自你們接手礦場後,產出可比從前多了數倍。”
“此一時,彼一時。”歐陽華厲聲道:
“拓岩首領更該記得,你被叔父打壓、放逐邊野時,是誰出兵助你奪下首領之位。我們能扶你坐上這位子,自然也能換個人來坐。”
“砰!”
拓岩勃然大怒,一掌將麵前的矮幾劈得四分五裂,酒肉灑了一地。
他胸膛劇烈起伏,雙目赤紅地瞪著歐陽華。
歐陽華卻紋絲不動,冷眼旁觀著拓岩的暴怒,直到對方的喘息聲漸漸平複,才悠然開口:
“拓岩首領,這兩月來你們搶掠的物資,足夠整個部落好吃好喝過上三五年。這,便是大將軍給你們的補償。”他將衣袍撩起,蓋在膝頭,又道:
“況且我們每月還按時送糧。比起從前,如今黑石部落的日子可謂豐衣足食。族人過得好,才會死心塌地追隨你,這個道理,首領應該比在下更明白。”
拓岩神色微動,緊繃的下頜緩和下來,很快露出一絲笑意:“歐陽先生這話,倒也有些道理。”
“更何況,”歐陽華話鋒一轉,目光深邃道:
“青霧、赤焰、蒼木三部,對你們與白鳥部落早就虎視眈眈。白鳥那邊窮山惡水暫且不論,你們黑石部落的草場水草豐美,可是塊令人垂涎的肥肉。”
拓岩眼神閃爍,猛地抬頭看向歐陽華。
“隻要你們安分守己,”歐陽華迎著他的目光,緩緩道來,“大將軍自然不會坐視那三部妄動。有鎮西軍為你們撐腰,他們不足為懼。”
拓岩聞言,放聲大笑:
“好!有大將軍這句話,我拓岩還有什麼不放心的。請先生轉告大將軍,從今往後,我黑石部落絕不再動過往商隊。”
歐陽華見目的已達成,便起身告辭。拓岩雖熱情相留,他卻以軍務在身為由推拒。
待歐陽華離去,烏木急匆匆闖進大帳:
“首領,我們以後真不搶商隊了?”
拓岩臉上笑意瞬間消失,陰惻惻道:“不然呢?你去對抗陸平宣的大軍?”
烏木一時語塞,半晌才喃喃道:“至少,他們答應幫我們對付那三個部落。”
“幫?”拓岩冷笑一聲,“你真當那些漢人安了好心?他們是怕我們和白鳥部落被那三家吞並後,下一個就輪到他們鎮西關。”
烏木恍然大悟:“那首領,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拓岩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不甘:
“你去傳我的話,讓兄弟們都收斂些,最近誰也不準再打商隊的主意。”
“好,我這就去。”烏木轉身出了大帳。
陳景玥所在的商隊在遇到拓岩後,雖又遇見過幾撥黑石部落的遊騎,但那些人大多隻是遠遠觀望,並不靠近商隊。
即便偶有小股人馬策馬靠近,至多也隻是用貪婪的目光打量車隊,隨即又撥轉馬頭消失在草原深處。
一連北行五日,遠處地平線上終於現出鎮西關巍峨的輪廓。灰褐色的城牆依山而建,旌旗在城頭迎風招展,隱約可見巡邏士兵的身影。
“大丫妹妹,我們隻能送到這裡了。”身後傳來阿雅清亮的聲音。
陳景玥回頭,見阿雅與白鳥部落的勇士已勒住馬匹。她策馬來到阿雅麵前,鄭重一禮:
“這一路多謝阿雅姐護送。”
阿雅爽朗一笑,伸手拍了拍陳景玥的肩膀:
“既然叫你一聲妹妹,這些客套話就不必說了。隻是……”她望向遠處的關城,提醒道:
“這鎮西關裡規矩多,你們要多加小心。”
“阿雅姐的叮囑,我記下了。”陳景玥從懷中取出一個繡著藥草紋樣的錦囊,“這裡有些應急的藥材,葉大夫特意準備的,你帶回去給老首領。”
阿雅接過錦囊,珍重地收入懷中。她深深看了陳景玥一眼,忽然揚鞭指向來路:
“等你們回來時,我還會在這裡等。”
說罷,她調轉馬頭,銀鈴般的笑聲隨風飄散。白鳥部落的勇士們緊隨其後。
陳景玥望著他們遠去的方向,直到葉蓁來到身側輕聲道:“該進城了。”
她這才收回目光,望向那座雄關,輕輕一抖韁繩。
商隊眾人望著越來越近的鎮西關,都不由自主地鬆了口氣。連日來的奔波與提心吊膽,終於心安些許。
陳景玥仰頭望去,隨著距離拉近,越發感受到這座雄關的壓迫感。
灰褐色的城牆高達十餘丈,依著險峻山勢蜿蜒而上,牆體上布滿歲月與戰火留下的斑駁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