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雅卻不接話,她目光掃過他身後的人馬,輕聲反問:
拓岩哥做了首領,出手果然闊綽。隻是,她頓了頓才繼續說道,你帶的這點人手,怕是吃不下這支商隊。我這麼說,可是在為你著想。
拓岩瞥了眼林正南身後的鏢師,狐疑地望向商隊後方:
這不就是支普通商隊?我今日帶了一百多個弟兄,還不夠?
我阿雅什麼時候騙過你?
見阿雅說得鄭重,拓岩將信將疑,打馬朝商隊後方行去,阿雅與黑石部落眾人跟在身後。
他們所經過之處,各家的護衛皆下意識地握緊兵器,卻無人敢輕舉妄動,主家與管事們都麵露緊張之色,出發前誰也沒料到,會在途中遭遇瑤族部落攔路。
行至周家商隊時,周管事原本挺直的身子突然彎下,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容。
待黑石部落的人馬走過,他纔敢直起腰,對著自家護衛厲聲嗬斥:
都愣著做什麼?看好貨物。
拓岩一路行來,所見皆是商隊眾人畏懼的神色,正自得意,隊伍末尾那兩百名整齊列隊的護衛映入眼簾時,拓岩猛地勒住韁繩。
他臉色變了變,終於明白阿雅為何如此鎮定。
阿雅策馬來到陳景玥身邊,抬手指向拓岩:
大丫妹妹,這位是拓岩,黑石部落的新首領。
陳景玥催馬上前,朝拓岩淺淺一笑:
“拓岩首領,我們途經寶地,不如這樣,”她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袋拋過去,“這些鹽巴,就當請諸位兄弟喝酒了。”
拓岩接過布袋,拈了拈分量,又解開看了眼雪白的鹽粒,臉色稍緩,卻仍搖頭道:
“小丫頭倒是會做人。可惜這點鹽,還不夠我們族人塞牙縫。”
陳景玥道:“聽聞黑石部落雄踞北疆,最重英雄信義。我們此行不過借道,何必傷了與白鳥部落的和氣?若拓岩首領執意為難,”她聲音漸冷道:
“我們雖是小本生意,卻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拓岩聞言大笑,身後的黑石族人也鬨笑起來。
“彆以為你們人多些,就能在我們黑石部落的地界上任意往來。”拓岩收起笑容,眼神變得狠厲:
“隻要我發出訊號,很快你們就會被上千黑石部落的勇士圍住。到那時,就算你們有三頭六臂,也休想全身而退。”
場中氣氛陡然凝滯。
阿雅忙開口道:
“拓岩,給我個麵子。來日你到白鳥部落,我請你喝最好的馬奶酒。”
拓岩眼神閃爍,掂量著手中的鹽袋,又瞥了眼嚴陣以待的兩百護衛,忽然哈哈一笑:
“既然阿雅妹子開口,這個麵子我拓岩給了。但至於這個,”拓岩舉起手中的鹽袋,在陳景玥麵前晃了晃:“我要一千斤。”
陳景玥乾脆道:“沒有。”
拓岩的手按在刀柄上,聲音沉了下來:“那就留下所有貨物,人離開。”
阿雅急道:“拓岩,你這不是故意刁難嗎?如今販鹽的商人都沒有鹽了。”
拓岩卻恍若未聞,雙眼緊緊盯著陳景玥。
“八百斤,多一斤都沒有。”陳景玥開口道。
拓岩眯起眼睛,手指在刀柄上摩挲。
陳景玥敏銳地注意到,當她說出“八百斤”時,拓岩身後的黑石族人中,有不少人露出興奮的神色。
陳景玥心中瞭然。
燕王與朝廷開戰以來,邊境貿易幾乎斷絕,連擁有鐵礦的黑石部落,恐怕也早已陷入缺鹽的困境。
一旁的阿雅碰了碰陳景玥的手臂,低聲道:
“大丫妹妹,我們白鳥部落那兩百斤鹽可以先……”
“不必。”陳景玥打斷了阿雅的未儘之言。
她轉向拓岩:“八百斤鹽,換商隊平安過境。拓岩首領意下如何?”
拓岩的目光在陳景玥與阿雅臉上來回打量,突然朗聲大笑:
“好!就八百斤,不過我還有個條件。”
他抬手指向阿雅:
“我要白鳥部落作保。若是鹽斤短少,或是商隊在我地界上出了差池,我就去找紮布老首領討個說法。”
不待陳景玥開口,阿雅搶先應下:“好,我們白鳥部落作保。”
剛從隊伍前方趕來的林鎮南恰好聽到這番對話,不由得眉頭緊鎖。
“慕青,把鹽車拉出來。”陳景玥吩咐道。
很快,鹽車被拉出車隊。
車夫掀開油布,露出堆得整齊的鹽袋。拓岩策馬繞著鹽車轉了兩圈,朝族人揮手:
“都來取鹽。”
黑石族人紛紛上前,每人俯身抱起一袋鹽放在馬背上,直至輛車鹽被搬空。
拓岩最後來到阿雅馬前,咧嘴笑道:
“阿雅妹子,過些時日我去白鳥部落做客,定要讓紮布老首領答應將你嫁給我。”
說罷,不待阿雅回應,便調轉馬頭,帶著族人打馬離去。
陳景玥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輕聲問阿雅:
“他會不會藉此為難白鳥部落?”
“放心,”阿雅搖頭,“有阿爹在,他不敢。”
這時林鎮南上前抱拳道:
“陳姑娘,這些鹽,我們一定會補償給你的。”
“林總鏢頭不必掛心,”陳景玥淡然一笑,“時辰不早了,我們還是儘快趕路。”
待林鎮南離去,阿雅望著黑石族人消失的方向,對陳景玥道:
“幸好你們有鹽。從前黑石部落從不為難商隊,自拓岩當上首領,便開始肆意搶掠。”
“再這樣下去,過往商隊都不敢來了,我們各部族換取物資怕是會越來越難。”
阿雅輕歎一聲,話音隨著微風飄散在草原上,兩人一時無言。
不多時,整頓完畢的商隊開始緩緩向北而行。
鎮西關,關城內的鎮西將軍府。
戶部尚書次子朱錦宸與武昌伯世子徐文韜在花廳內已等候了一日,直至次日傍晚,才被引至正堂。
鎮西將軍陸平宣年有四旬,麵容剛毅,目光沉靜。
此時正一身常服,端坐主位,雖並未披甲,卻不怒自威。
徐文韜見狀,立刻上前兩步,滿麵春風地長揖一禮:
“小侄文韜,拜見世叔。一彆經年,世叔風采更勝往昔。”
陸平宣微微一笑,起身上前虛扶著徐文韜:
“賢侄不必多禮。老夫戍守邊關,風沙滿麵,何來風采可言。坐吧。”
陸平宣目光轉向朱錦宸,“朱公子也請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