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鎮南聞言神色一凜,立即環顧四周,確認近處無人,才壓低聲音警告:
“瑤族各部與燕王府,哪邊我們都惹不起。午後你負責探路,儘量繞開他們常活動的山穀。”他頓了頓,加重語氣道,“這事不能再提。”
“我曉得輕重……”張德海話音未落,身旁的鏢師突然輕咳一聲:“有人來了。”
幾人同時轉頭,見陳景玥正踏著溪邊的石頭緩步走來。
她手裡提著個青布包袱,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陽光灑在青袍與包袱上,她那份與邊塞風沙格格不入的從容氣度,讓眾人下意識地站起身。
陳景玥來到幾人近前,眾鏢師紛紛起身抱拳。
她淺笑回禮,很自然地坐在林鎮南身旁的空地上。
林鎮南與鏢師們都很忌憚陳景玥的身份,但此時見她隨和並無架子,也都放鬆下來,坐下繼續吃起東西。
“陳姑娘過來,可是有事?”林鎮南嚥下乾糧,開口問道。
陳景玥也不急著回答,先將手中包袱攤開,露出噴香的鹵肉分給眾人,這才開口道:
“林總鏢頭,我們如今走到什麼地界了?我雖帶著輿圖,卻不清楚這裡的部族關係,特來請教。”
她將油紙包往林鎮南手邊推了推,目光掃過遠處的石山:
“譬如……這附近可有需要特彆注意的部落?他們的脾性如何?”
正在啃鹵肉的張德海動作一頓,悄悄瞥向林鎮南。
林鎮南拿起一塊鹵肉,看似隨意地說道:
“咱們腳下已是瑤族白鳥部落的地界。他們性子還算溫和,隻要不去主動招惹便不會有麻煩。”
他咬下一大口鹵豬蹄,覺得味道不錯,又連著啃下兩口,才繼續道:
“需要小心的是北麵的黑石部落。他們是五部裡最喜戰的。”
陳景玥聞言,用絹帕擦著指尖,漫不經心地說道:
“如此說來……昨夜那夥賊人,便是白鳥部落的?”
她抬眼,目光直直地看向林鎮南,正色說道:
“隻偷些銀錢,倒還算不上什麼。我擔心的是,若他們不止會偷,更會搶殺呢?”
在座幾人聞言俱是一驚,連咀嚼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林鎮南放下手中的肉,沉聲問道:
“陳姑娘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很簡單。”陳景玥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若路上不幸撞見那夥人,又被周家認了出來。希望周管事能顧全大局,彆為那幾千兩銀子,當場撕破臉皮。”
她目光掃過眾人驚疑不定的麵孔,最後看向林鎮南繼續說道:
“我們此行的目的是求財過路,而不是幫周家來這瑤族腹地剿匪的。”
話音落下,溪邊隻剩潺潺水聲,方纔的輕鬆氣氛蕩然無存。
林鎮南見陳景玥已經將話說到這份上,也直言道:
“陳姑娘,不瞞您說,方纔我擔心的正是這個。周管事若真鬨起來,我們威遠鏢局便是風箱裡的老鼠,兩頭受氣。”
陳景玥聞言,冷冷道:
“那可由不得他,我想周管事隻是蠢,而不是瘋,為了錢財命都不要。”
林鎮南聞言一怔,隨即眼底閃過明悟。他抱拳鄭重道:
“陳姑娘所言極是。待會兒林某便去與周管事分說清楚,讓他明白其中利害關係。”
陳景玥見目的已達成,起身說道:“有勞林總鏢頭。”又看向眾人:
“諸位慢用。”隨即轉身離去。
待那道青色身影走遠,張德海湊過來低語:“總鏢頭,這位陳姑娘言之有理。”
林鎮南望著遠去的陳景玥,點頭道:“你們吃著,我先去找周管事。”
林鎮南穿過休整的車隊,在周家車馬中尋到周管事。
周管事正懨懨地啃著乾糧,聽到腳步聲,抬頭見是林鎮南,勉強打起精神坐直身子。
不待他開口,林鎮南先說道:
“周管事,有件要事,得與你說清楚。”
見林鎮南神情凝重,周管事心下一沉,對身旁護衛揮揮手:
“你們去那邊守著。”待護衛走遠,他忙問:“林總鏢頭,何事如此鄭重?”
林鎮南湊近半步,蹲下身子小聲道:
“周管事,林某思來想去,還是得先提醒你一番。若路上撞見那夥瑤族人,還請切記,我們腳下踩的是他們的地界。那時無論認出什麼,都請暫作不知。”
周管事臉色變了幾變,他想起昨日師爺那句官差不敢追,又想想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地,終是啞聲道:
“林總鏢頭放心,周某雖愛財,但更惜命。”
林鎮南看著他慘白的臉色,知道這番話起了作用。
當下拱手作彆,轉身時望了眼陳景玥車隊的方向。
阿雅一行人趕著十幾輛大車,碾過熟悉的土路,回到了白鳥部落的聚居地。
這裡依著山勢,散落著數百座帳篷,居住著一千多族人。因附近水草不豐,另有千餘人被迫在更遙遠的地方遊牧。
車隊軲轆聲剛在穀口響起,便被眼尖的孩子們發現了。
一大群半大的孩子從各個角落湧來,圍在裝滿糧食的馬車旁,一邊跟著跑,一邊用清脆的童音唱起了部族的歌謠。
看著孩子們高興的小臉,聽著那純真的歌聲,阿雅連日來緊繃的心絃也鬆弛下來。
她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也跟著輕聲哼唱起來。
她身旁的阿諾叔偏頭看著她歌唱的側臉,笑眯了眼。
一個七八歲的女孩努力跟著車跑,她仰頭大聲問道:
“阿雅姐,這車裡的糧食,我們家也能分到嗎?”
“能。”阿雅的聲音清亮而肯定,傳遍了整個車隊,“每家都有份,快回去,叫你們阿爹阿孃拿著袋子來領糧食。”
小女孩的眼睛瞬間亮了,轉身就像隻小羊般躥了出去,一邊跑一邊喊:
“分糧食啦!阿雅姐帶了好多好多糧食回來。”
其他孩子也歡呼著四散著往回跑,將這個訊息傳遍部落的每一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