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衛兵是新選來的,他上下打量著眼前的女子,眼中充滿懷疑,但還是依規矩回道:
“在此等候。”說罷轉身入內通報。
不多時,衛兵返回,身後跟著慕青。
慕青遠遠看見葉蓁朗聲道:“是葉姑娘啊。”隨即對衛兵吩咐:
“這位是葉醫官,也是將軍身邊近身伺候之人,日後她來,直接請入即可,不必通傳。”
衛兵抱拳應道:“是,慕統領。”同時向葉蓁投來歉意的目光。
葉蓁隨慕青進入縣衙,穿過幾重院落,來到後院書房。
陳景玥今日難得清閒,正慵懶地斜倚在窗邊的貴妃榻上翻閱書卷。屋內炭火燒得極旺,暖意融融,與外麵的嚴寒恍若兩個世界。
“將軍,葉姑娘來了。”慕青在房外稟道。
“進。”
房門開啟,葉蓁走了進來,屋裡暖意夾雜著淡淡墨香,讓她凍僵的手指微微發癢。
陳景玥聞聲從書卷中抬起眼,聲音淡淡的問道:
“傷兵營不忙了?”她目光掠過葉蓁濕透的布鞋,又道,“慕青,去取雙乾淨的棉鞋來。”
慕青應聲退下。
葉蓁心頭一暖,侷促地攏了攏過於寬大的袖口:“重傷士兵的情況都已經穩定,今日才得空……”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得空為上次冒犯將軍之事,來道歉。”
陳景玥指了指榻旁的繡墩:
“坐吧。你上次所言,是出於醫者仁心,何錯之有?”她語氣平和,聽不出喜怒,“我若連這點諫言都容不下,也不必統領大軍了。”
不多時,慕青取來棉鞋,葉蓁換上後,頓時覺得一股暖意將雙腳包裹。
陳景玥待她坐定,看似隨意地緩緩開口:“你來軍中這些時日,可曾結識些相熟之人?”
葉蓁聞言,目光微閃,隨即很快答道:
“回將軍,醫官老黃與我相熟,平日多蒙他指點。”
陳景玥放下書卷,又問道:“除了醫官老黃呢?”
葉蓁低下頭,輕聲回道:
“我平日多在傷兵營,往來皆是傷員,並無其他相熟之人。”
陳景玥淡淡一笑,語氣平和卻意味深長:“是嗎?”
葉蓁聽得這一聲輕問,心下一緊,袖中的手指不自覺地蜷縮。
她極力維持著麵色平靜,垂首應道:“是。”
陳景玥聞言,從貴妃榻上起身,走到書架旁,取下一本書冊,從中抽出一個信封。
她轉身走回葉蓁麵前,將信封遞了過去:“開啟看看。”
葉蓁連忙起身,雙手接過信封,取出信箋。
目光掃過紙上字跡的瞬間,她臉上血色儘褪,變得一片煞白,捏著信紙的手抑製不住地顫抖起來。
那信上所寫,與她昨日秘密送往南陽,呈報燕王的訊息一字不差,分明是謄抄的副本。
“撲通”一聲,葉蓁雙膝一軟,跪倒在陳景玥麵前。
陳景玥麵色如常,看不出動怒的跡象。
她緩步走到葉蓁先前坐過的繡墩前坐下,目光落在葉蓁的臉上,輕歎一聲:
“說吧。”
葉蓁見事已至此,心知再無隱瞞可能,便低聲道:
“奴婢當初對將軍所言的身世經曆,句句屬實,隻是……隱瞞了一事。奴婢當初是燕王殿下借前南陽同知之手,送給趙將軍的。未曾想陰差陽錯,趙將軍卻將奴婢指派來伺候將軍您。”
陳景玥聞言,眸光微凝,追問道:
“那你之前所述的身世,可是真的?”
葉蓁抬起頭,坦然迎上陳景玥審視的目光:
“是真的。我確是潞城葉家女,姐妹二人從小被道士帶走,自此一南一北。家中遭潞城縣令與權貴勾結陷害,家破人亡,此事千真萬確,奴婢不敢再有半字虛言。”
“上次勸說我不要屠城,是你的意思,還是燕王殿下的意思?”
“是我自己的意思。”葉蓁答得乾脆。
陳景玥玩味地看著她:
“你就不怕自作主張,惹怒了我,將你趕走?或是從此再沒機會近身?”
葉蓁沉默片刻,目光清澈而堅定:
“上天有好生之德。將軍,那日若真屠城,枉死的便是成千上萬條性命。葉蓁雖人微言輕,但若因懼怕責罰而見死不勸,此生良心難安。”
陳景玥聞言,不由想起當初察覺葉蓁有問題時,還曾惋惜在這世間找個醫術高明的大夫不易,甚至盤算過離開軍中時將她帶在身邊,以後家中有人生病也能多個倚仗,這對她而言,不過是多養一個人罷了。
但此刻一番問話下來,那個本已歇下的念頭,竟又悄然浮現。
“將軍,”葉蓁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奴婢雖奉命在您身邊,但這些時日所報給王爺的,儘是些日常瑣事,並無任何緊要軍情。再說……將軍您至今所為,也從未有半分違背燕王殿下之處。”
陳景玥聞言挑眉,似笑非笑地反問:“那我若是做了違背燕王的事情呢?”
葉蓁被她這一問噎住,嘴巴張張合合,半晌沒能吐出一個字。
陳景玥也不催促,隻靜靜等著。
最後,葉蓁彷彿下定了決心,輕聲道:
“隻要……隻要不是傷天害理,禍亂百姓之事,葉蓁……便當不知。”
陳景玥輕笑一聲,那笑聲裡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彆的什麼。
葉蓁跪在地上,心中忐忑不止。
陳景玥卻已站起身,走到案前坐下,隨手翻開一份公文,頭也未抬的說道:
“你出去吧。”
葉蓁如蒙大赦,連忙起身退出房間。直到走出縣衙,被冷風一吹,她才發覺自己的裡衣已被冷汗浸濕。
她心神不寧地回到傷兵營,醫官老黃正忙著分揀藥材,抬頭見她這麼快回來,不禁笑問道:
“葉先生,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難得出去一趟,也不多散散心?這兒有我盯著呢。”
葉蓁勉強笑了笑,她走到水盆邊,搓洗著雙手,彷彿要洗去方纔的緊張,
“外麵也沒什麼意思。天寒地凍的,還不如回來做點事心裡踏實。”說完,她擦乾手上的水,與老黃一同分揀起藥材。
翌日,傷兵營內,葉蓁正為一傷兵換藥,慕青拿著一個包袱走了進來。
“葉姑娘。”
葉蓁包紮好傷口,洗淨手,這才轉身:
“慕統領?可是將軍有何吩咐?”她見慕青手中包袱,麵露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