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旺財就跑了回來。
他跑得滿頭大汗,氣喘籲籲,一屁股坐在破廟的地上,半天說不出話。
“王~~王~~王哥!打聽到了!”
王童正蹲在破廟裡啃燒餅,頭也不抬:“你學狗叫呢~!說。”
“半年前,醉春樓的老鴇——就那個周媽——花五塊大洋買了個姑娘。”旺財嚥了口唾沫,“聽說是逃荒的,從北邊來的,家裡人都死光了,就剩她一個。那姑娘性子烈,死活不肯接客,被周媽關在三樓那間屋裡餓了三天。後來聽說是跑了,周媽還派人追過,沒追著,就不了了之。”
“跑了?”王童抬起頭。
“都這麼說。可我琢磨著,要是跑了,那樓裡那東西是誰?”
王童沒答話,把最後一口燒餅塞進嘴裡,站起身:“走。”
“去哪兒?”
“醉春樓。”
“大哥,你是吃飽了,我還沒吃東西呢!”
“諾~!”王童遞了一個餅過去,“邊吃邊走!”
大白天的醉春樓門口冷冷清清,幾個姑娘站在門外說著閒話,聊聊這段時間誰接待的客人最大,見王童來了,轉身就跑進樓裡。
王童邁步進去,周媽正坐在大堂裡發呆,額頭上包著塊白布,是昨晚磕的。
見了他,騰地站起來,撞翻了椅子:“你、你還來乾什麼!”
“那姑娘叫什麼?”
“什麼姑娘?我不知道!”
王童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行,你不知道。那我問你,那間屋裡,是不是還留著她的東西?”
周媽的臉色變了變,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王童繞過她,往樓梯走去。
“站住!”周媽尖叫,撲上來想拽他,“那是我的地方,你憑什麼~~~”
話沒說完,旺財已經擋在她麵前,露出一口黃牙:“大媽,您消停會兒,我大哥脾氣不好,惹急了連自己都打。”
周媽被他堵得一愣,王童已經上了三樓。
那間屋的門還鎖著,門上貼的符紙燒得隻剩一角,黑乎乎的。
王童伸手握住門鎖,一使勁,銅鎖應聲而斷。
推了推門,紋絲不動。
“你們讓開!”王童一邊退一邊揮手,然後猛地一腳踢向房門。
“吱~~~!!”
門開了。
踹空了。
“啊~!”王童“嗖~!”一下飛了進去。
屋內一股黴爛的氣味撲麵而來,夾雜著若有若無的腐臭。
那臭味很淡,但很衝,直往鼻子裡鑽。
屋裡很暗,窗戶用木板釘死了,透不進一點光。
“哎呀~!我的腰啊!”王童撐著腰掏出火摺子吹亮,四處照了照。
很普通的房間,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臉盆架。
床上的被褥早就爛了,黑乎乎的,長滿了黴。
桌上有隻豁了口的碗,碗裡還有半碗黑乎乎的東西,不知是什麼,已經乾成了硬塊。
王童的目光落在牆角。
那裡扔著一雙繡花鞋,大紅色的,上麵繡著鴛鴦,繡工很細,鴛鴦的眼睛還用黑線點了出來。
他走過去,撿起那雙鞋,翻過來一看,鞋底沾著泥土,已經乾透了,但泥土的顏色和彆處不一樣,發黑,像是摻了什麼東西。
往腳上套了套,嗯~!小了點,穿不進去。
“埋在後山……”他想起昨晚翠兒的話。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王童猛地回頭,隻見周媽站在門口,臉色煞白,眼睛死死盯著他手裡的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這鞋……這鞋怎麼會在……”
“你不是說那姑娘跑了嗎?”王童問。
周媽張了張嘴,忽然轉身就跑,跑得太急,在樓梯上絆了一跤,骨碌碌滾下去,摔得鼻青臉腫,爬起來接著跑。
王童沒追,低頭看著手裡的鞋,沉默了一會兒,把鞋收進布袋裡。
“旺財,去打聽打聽,後山有沒有埋過人。”
當天下午,旺財又跑了回來。
“大哥,後山不止埋過人,還埋了一山的人。”
“墳山?”
“嗯!”
“有沒有不一樣的?特殊的?”
“有,有三座空的,有兩座新的,有一座好像盜版的。”
王童瞪著眼睛看著旺財問到:“你小子挖開了?”
看著王童**裸的眼神,旺財趕緊揮手說:“不是我挖的,不知道誰挖了沒封口子。”
“那有沒有符合要求的。”
“有,後山有座新墳,沒有碑,村裡人都說不知道是誰埋的。”旺財壓低聲音,“我找了個放羊的老頭,他說那墳是半年前起的,半夜裡有人偷偷埋的,他遠遠瞧見過,好像就是周媽帶人乾的。”
王童點點頭,站起身:“走。”
後山離鎮子不遠,半炷香的工夫就到了。
那墳確實很新,土還是鬆的,連草都沒長出來。
墳包不大,矮矮的,像個土饅頭。
王童圍著墳轉了一圈,蹲下身,抓起一把土聞了聞。
土裡有股臭味,很淡,但瞞不過他的鼻子。
“埋了多久了?”
“聽說有半年了。”旺財說。
王童點點頭,站起身,從布袋裡掏出三根香,插在墳前,點燃。
香煙嫋嫋升起,飄到半空中忽然拐了個彎,直直地往墳裡鑽去,像被什麼東西吸進去一樣。
“是她。”王童說。
話音剛落,墳頭忽然裂開一道縫,一隻青白的手從裡麵伸了出來。
那手腫得變了形,五根指頭僵僵地伸著,指甲又長又黑,上麵沾滿了泥土。
旺財慘叫一聲,連滾帶爬地往後跑,跑出十幾步遠,腿一軟,跪在地上。
王童沒動,盯著那隻手看了半晌,忽然歎了口氣:“你放心,我會幫你,今天來得匆忙,沒帶啥好吃的,這裡有個饢,你先將就一下。”
說著王童將手裡的半塊饢遞了過去放在手上。
那隻手僵了一下,緩緩縮回土裡。
墳頭的裂縫也合上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王童轉身就走。
“王、王哥!咱就這麼走了?”旺財追上來,腿還在抖,“不把墳刨開?那姑娘~~那女鬼~~她伸手了!”
“刨什麼刨,還沒到時候。先回去準備準備,今晚子時再來,大白天你把彆人挖出來,禮貌嗎你!”
破廟裡,王童把布袋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桃木劍、銅錢、硃砂、黃符、糯米,還有一個黑乎乎的小壇子,壇子上貼著符紙。
旺財蹲在一邊看著,忽然問:“王哥,您這些東西……哪兒來的?”
王童頭也不抬:“撿的。”
“撿的?哪兒撿的,我也去撿點。”
“你在想屁吃,我哪知道我在哪兒撿的,我要是知道我不知道我自己悄悄去?”
旺財愣了愣,好像是這個道理。
子時,兩人來到後山。
月亮被雲遮住了,四週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隻有風吹過樹林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狼叫。
王童站在墳前,點燃三根香插在地上,然後從布袋裡掏出那把桃木劍,劍尖挑著一張黃符,嘴裡念念有詞。
符紙燃燒起來,火光綠瑩瑩的,照得四周鬼氣森森。
火光裡,墳頭上浮現出一個女人的身影~穿著大紅嫁衣,垂著頭,一動不動。
跟個機場指示燈似的,生怕王童找不到她。
“尤稻梨。”王童開口,“我知道你冤,但陰陽殊途,你不能留在陽間。讓我送你走,下輩子投個好人家。”
女人緩緩抬起頭,黑洞洞的眼睛望著他,忽然笑了:“送我走?憑什麼?那些害我的人還沒死,我憑什麼走?”
“我會幫你。”
“幫我?”女人笑得更大聲了,笑聲裡滿是諷刺,聽得人心裡發寒,“你是周媽請來的逗逼吧?來收我的?來讓我魂飛魄散的?還是能騙一個是一個?”
她的身體開始膨脹,紅色的嫁衣像吹了氣一樣鼓起來,四周的溫度驟降,草葉上結了一層白霜,哢嚓哢嚓響。
旺財躲在一塊大石頭後麵,牙齒打架,渾身發抖。
王童沒動,盯著那女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王童這輩子,說過的話,從來沒有不算數的。我說幫你,就一定幫你。”
女人的動作頓了頓。
“害你的人,我一個一個給你找出來,帶到你麵前。但在這之前,你不能殺人。你要是殺了人,我就隻能~~~”
“隻能怎樣?”女人盯著他。
王童沉默了一會兒:“你也不想死了還不安生吧!你說我要是在你墳頭潑點油漆,潑點糞水是啥感覺。”
女人盯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在她的臉上——青白浮腫的臉上,竟然有兩行淚痕,紅的,像血。
“你真卑鄙……說話算話?”
“算話。”
女人緩緩跪了下來,朝他磕了三個頭,然後化作一道紅光,鑽進墳裡。
王童收起桃木劍,轉身就走。
旺財從石頭後麵爬出來,腿還軟著,踉踉蹌蹌追上去:“王、王哥,您真打算幫她?”
“幫。”
“可那些害她的人……咱上哪兒找去?”
王童腳步不停:“周媽還在,她肯定知道人販子是誰。順著人販子,一個一個往下查。八個人一個個來。”
旺財愣了愣:“您怎麼知道是八個?”
王童沒答話,繼續往前走。
我要是能解釋清楚,我用得著這樣?
月光下,他的背影拉得很長。
破廟裡,王童盤腿坐下,從懷裡摸出那雙紅繡鞋,翻過來看著鞋底的黑土。
“楊柳鎮……半年了……”他自言自語,“人販子早該跑遠了。”
旺財湊過來:“要不……咱彆管了?這天下不平事多了,管得過來嗎?”
王童沒理他,把鞋收起來,閉上眼睛。
“明天,先找周媽。”
窗外,月亮又躲進了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