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刻,楊柳鎮徹底黑了。
醉春樓的紅燈籠還亮著,但樓裡已經沒了客人。
人全被白天王童的說辭嚇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日後的事兒,還是日後再說,今天先保命要緊。
老鴇坐在大堂裡,對麵坐著個穿灰軍裝的漢子,腰間彆著把駁殼槍,身後站著兩個背槍的兵。
劉隊長三十來歲,留著兩撇小鬍子,是鎮公所的保安隊長,在這楊柳鎮上一手遮天。
他慢悠悠地喝著茶,小鬍子一翹一翹的,眼裡全是不耐煩。
“大姐彆急,他要是敢來,老子崩了他。”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頓,拍得茶水濺了出來,舉起手比著槍的樣子,“崩了他,崩了他,biu~!蹦~!”
話音剛落,門外的青石板路上傳來腳步聲。
王童邁步走進來,身後跟著縮頭縮腦的旺財。
劉隊長站起身,手按在槍套上,大拇指挑開了搭扣:“站住!就是你小子來鬨事?害得我姐這裡人煙稀少?”
王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腰間的槍,忽然笑了:“這位大哥,你是來抓我的,還是來抓鬼的?”
“少他媽裝神弄鬼!”劉隊長拔出槍,槍口指著王童的胸口,“這樓老子來過八百回,有個屁的鬼!再胡說八道,老子現在就崩了你!”
“你進過三樓那間屋嗎?”
劉隊長愣了愣,下意識看了一眼樓梯。
那間屋他知道,確實鎖了半年,周媽說是堆雜物。
但他從來沒進去過,也沒多想。
老鴇趕緊接話:“那屋空著,一直鎖著,哪能進去!”
“為什麼不進去?”
“因為……”老鴇張了張嘴,“因為那是雜物間,沒什麼好進的。”
王童點點頭,從布袋裡掏出一個小瓷瓶,拔開塞子,往自己眼皮上抹了點什麼東西。
那東西腥臭腥臭的,旺財隔著三步遠都聞到了。
王童把瓶子遞給旺財:“抹上。”
旺財哆嗦著接過來,學著樣往眼皮上抹,那股腥臭味直衝腦門,差點沒把他熏吐:“這、這是啥?”
“陳年童子釀。”
“???”旺財懵逼的看著王童,“什麼是童子釀?”
“就是小孩兒的尿,多放了幾天”
旺財臉色一青,抬手就去抹。
“彆抹哦~!這玩意兒比牛眼淚好多了,既可以檢視陰間,又可以辟邪,牛眼淚抹多了容易得過敏性結膜炎。”
旺財尷尬的放下了手,細思一下,好像是那麼個道理。
誒~!不對啊!???難道尿就不不會?
劉隊長冷笑:“少來這套,老子~~~~”
話沒說完,王童已經邁步往樓梯走去。
劉隊長臉色一變,伸手就要開槍,卻聽身後一個兵忽然慘叫一聲,那聲音不像人叫的,倒像被踩了脖子的雞:“隊、隊長!你看!”
劉隊長氣得一巴掌呼了過去:“你特麼說就說,你把脖子掐著嚇唬誰?”
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隻見樓梯拐角處,一個穿紅衣服的女人正站在那裡,垂著頭,一動不動。
那紅色太紮眼了,是大紅的嫁衣,紅得像血。
可那嫁衣破破爛爛的,好幾處露出下麵青白的皮肉。
她光著腳,腳離地三寸,就那麼飄著。
老鴇兩眼一翻,直接昏了過去,腦袋磕在桌角上,磕出一個大口子,血順著臉往下流,她也顧不上。
劉隊長的槍拔出來了,但手抖得厲害,槍口亂晃,半天沒對準。
他當了十年兵,打過仗,殺過人,從來不知道什麼叫怕。
可這十年沒人教他怎麼殺鬼啊!
那紅衣女人緩緩抬起頭來,露出一張青白浮腫的臉。
那臉腫得變了形,眼窩深陷,嘴唇烏紫,翻了起來,露出裡麵黑紫色的牙床。
黑洞洞的眼睛望著眾人,沒有眼白,隻有兩個黑窟窿。
她的嘴角慢慢扯開,露出一個笑容。
那笑容不是活人能笑出來的——嘴角扯到了耳根,整個下巴都像要掉下來,露出黑洞洞的喉嚨。
“媽呀~~~~!”兩個兵扔下槍,奪門而逃。
劉隊長也想跑,但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步都邁不動。
他想開槍,手指頭卻使不上勁,槍“啪嗒”掉在地上。
王童沒理他們,徑直走上樓梯。
紅衣女人的目光轉向他,笑容忽然收了。
“你……看得見我?”她開口了,聲音沙啞,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又像是風吹過破窗戶紙的聲音。
“廢話,你穿得這麼亮眼,肯定看得見,我就納悶兒了,誰教你們的變成鬼不是白衣服就是紅衣服的?”
“不都是這樣穿嗎??誰變鬼了?”
“你都是過來人了,難道就不知道革新?行了行了,說說吧!死了多久了!”
“我……死了?”女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白嫩嫩的手開始變得青白浮腫,指節的骨頭露出來,皮肉翻卷,像在水裡泡了太久,“我…我…我死了?他們把我弄死了?就那麼把我埋了?”
女鬼的麵部開始變得猙獰,牙床開始長出嫩牙。
她的聲音忽然尖銳起來,尖銳得刺耳,震得樓梯扶手都在抖:“我沒死!我還活著!是他們把我活埋的!活埋的!土埋到我胸口的時候我還活著!我喘不上氣!我喊救命!沒人理我!”
樓裡的溫度驟然下降,樓梯扶手上結了一層白霜。
大堂裡的燭火忽明忽暗,最後全滅了,隻剩月光從門口照進來,白慘慘的。
劉隊長哆嗦著想往外爬,卻發現門不知什麼時候自己關上了,怎麼推都推不開。
“冷靜。”王童的聲音不大,但很奇怪,那女人聽到後,尖叫聲慢慢低了下去。
“你叫什麼名字?”王童問。
“我……我叫尤稻梨。”
“有道理?這名字真好,怎麼說都是有道理,說說,怎麼死的?”
尤稻梨的身體開始發抖,眼淚從黑洞洞的眼眶裡流出來,是紅的,像血,滴在地上,冒出一股青煙。
“他們把我賣到這兒……我不肯接客……他們打我……周媽打我,用藤條抽我屁股……關在那間屋裡……餓了三天……後麵周媽也不叫我接客了,天天抽我。”
“喂~!天地良心,什麼叫我抽你?”周媽跳著腳在王童身後吱了一句。
王童也好奇的問到:“為啥?”
尤稻梨難為情的說:“她抽我的時候我笑了~~~~!!!噗嗤~~!!!”
眾人疑惑的轉頭看著周媽。
周媽趕緊解釋:“這妮子不知道咋回事兒,我本來掙不到錢我就火大,結果越抽越笑,我火就越大。”
尤稻梨好像想到了什麼,“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好像感覺不合適趕緊用雙手捂住臉,肩膀一聳一聳的,卻沒有哭聲,隻有嗚嗚的風聲。
但大夥兒怎麼感覺她就是在憋笑?
王童無語的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我知道了。那你為什麼不去找害你的人,反而在樓裡嚇人?”
“他們跑了!那個打我的周媽跑了!那些欺負我的客人跑了!我找不到他們!我隻能等!等他們回來!”尤稻梨激動地說著,“早說了,你不點穿,他們也看不到我啊!”
王童一陣難為情趕緊轉移話題,“所以你就在這裡殺人?”
“殺的都是壞人!”尤稻梨尖叫,聲音裡全是恨意,“那些來這兒的男人,都是壞人!他們欺負我們這些苦命的女人!他們該死!都該死!”
王童歎了口氣:“行了,我大概明白了。你有什麼冤,我幫你申。但你不能再害人。”
尤稻梨愣了愣,忽然冷笑起來,那笑聲陰惻惻的,聽得人汗毛倒豎:“你幫我?你一個臭跑江湖的,會幫我?你們男人都是一夥的!周媽打我,你們看著笑!客人欺負我,你們還叫好!你們都是壞人!”
她話音未落,整個身體忽然炸開,化作無數道紅影,向四麵八方飛去。那些紅影像無數條毒蛇,在空中扭曲盤旋。
王童眉頭一皺,從布袋裡掏出一把東西,往空中一撒,“話說不是你自己笑得最開心嗎?”
糯米落地,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像炒豆子一樣。
有幾顆冒著青煙,還有幾顆當場就焦黑了。
那些紅影被糯米一阻,尖叫著重新聚在一起,卻已經飄到了三樓那間屋門口。
尤稻梨回過頭,惡狠狠地盯著王童,黑洞洞的眼睛裡全是怨毒:“彆管閒事,否則連你一起殺!”
說完,她的身影穿過房門,消失了。
劉隊長終於爬了起來,連滾帶爬地往外跑,一頭撞在門框上,磕得額頭鮮血直流,又爬起來繼續跑,轉眼就不見了蹤影。
旺財縮在角落裡,牙齒打架,咯嘣咯嘣響:“王、王哥,咱也跑吧?”
王童沒理他,走到三樓那間屋門口,伸手推了推門。
門鎖著,紋絲不動。
他從布袋裡掏出一張黃紙,往門上一貼。
那黃紙上畫著些彎彎繞繞的符號,旺財看不懂。
符紙忽然自己燃燒起來,火光綠瑩瑩的,像鬼火。
火光裡,隱約能看見門上浮現出一張女人的臉,扭曲變形,滿是怨恨,嘴張得老大,像是在慘叫。
符紙燃儘,門還是沒開。
王童後退兩步,盯著那扇門看了半晌,忽然歎了口氣:“怨氣太重,一時半會兒弄不走。”
他轉身下樓,走到門口,又停住腳步:“旺財,去打聽打聽,這樓裡半年前有沒有死過人,死的是誰,從哪兒來的,誰害死的。打聽清楚了,明天告訴我。”
旺財苦著臉:“王~王哥,我害怕~~~”
“挖墳都不怕,你怕個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