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童提著桃木劍,指尖凝著一縷若有若無的陽氣,引著身後兩個影子往前走。
左邊的是陳二,右邊是白衫婦人,兩鬼都安安靜靜的跟著。
白衫婦人一身洗得發白的素衣,雙手攏在袖裡。
兩人都低著頭,總在看自己的鞋尖。
“跟緊點,彆亂看。”
王童頭也不回地叮囑道:“城隍廟的陽氣比外頭重,你們魂體弱,彆被衝散了。”
陳二忙不迭點頭,縮了縮肩膀,儘量把自己的影子往王童的影子裡靠。
白衫婦人沒吭聲,隻是腳步又快了半分,裙擺掃過地麵,連點灰塵都沒帶起來。
前方就是城隍廟的正門,朱紅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暗褐色的木頭。
門簷上掛著的
“城隍廟”
匾額蒙了層灰,卻還透著股子威嚴。
往常這個時辰,門口隻有兩三個守著香火的老鬼,香燭味混著點陰氣,清清爽爽的。
可今天剛走近,王童就皺了皺眉,一股混雜著香灰、陰寒的氣息撲麵而來。
門裡頭竟傳來了嘈雜的人聲,不是活人的那種熱鬨,是鬼魂特有的、飄在半空的嗡嗡聲,像無數隻蚊子湊在耳邊。
“不對啊,我走錯地方了?”
王童停下腳,疑惑地往門裡瞅。
話音還沒落,一個穿著藏青色差役服的鬼差從門裡擠了出來。
雙手袖口卷著,額頭上凝著層薄汗。
王童就好奇了,你個鬼差哪兒來的汗?
他手裡攥著個木牌,嘴裡還喊著:“302
號!302
號到了沒?302,再不答應就過號了啊!彆擠!再擠把你們先關到引渡室去!”
鬼差惡狠狠的把幾個瞎擠的喝退。
王童趕緊上前一步,拱手道:“這位差役兄弟,在下王童,上清派的,帶這兩位亡魂來辦入地府的手續,敢問今天這是~~~?”
那鬼差回頭看見王童,先是愣了愣,隨即歎了口氣,抹了把臉:“上清派的?那邊排隊去。”
“排隊~~~??”
王童眼睛一瞪,不確定的問道:“我上清派的~!”
“上清派怎麼了?上清派就像插隊?那邊還有靈寶派的、全真教的、龍虎山的,還不是乖乖的排隊。”鬼差不屑的說道。
王童轉頭看去,果真看著一大群鬼魂手拿著各個教派的玉碟等著下去。
眼見此計不行,王童再生一計。
王童悄咪咪的走到鬼差旁邊奪了奪他。
“你乾嘛?”鬼差不耐煩的推了王童一下。
王童一副熟人作態說道:“兄弟,看看,自己人。”
隻見王童手裡拿著一塊非金非木的令牌。
鬼差愣了一下,本來還以為是套近乎的,沒想到真是自己人,臉上表情緩和了一點。
王童見鬼差表情變化,心裡頓時鬆了一口。
鬼差笑著說道:“你是要知法犯法嗎?”
王童愣住了,什麼知法犯法?
作為資年老鬼,一看王童的表情就知道王童啥也不知道。
“因現在亡魂過多,人手短缺,律政司崔大人下法旨:凡托關係、走後門、帶話的,一律按瀆職怠職處理,輕則入十八層地獄萬年,重則打散神魂。”
王童訕笑著問道:“怎麼現在這麼多亡魂,世道再亂也不至於這麼誇張吧!我記得以前沒這麼多啊!”
“那都是老黃曆了!”
鬼差往門裡指了指說道:“您看,這才什麼時候,今天來的亡魂都快破千了!以前一天撐死兩百個,這半年來,一天比一天多,上週最多的一天,來了一千二!”
王童順著他的手往門裡看,頓時驚得說不出話來。
原本寬敞的城隍廟大殿,此刻擠得滿滿當當,到處都是飄著的鬼魂。
有幾個帶著明顯的傷,胳膊擰著、腿彎著,一看就是橫死的。
大殿兩側的柱子旁,臨時加了三張木桌,每個桌子後麵都坐著個鬼差,手裡的毛筆寫得飛快,桌上堆著的文書像小山似的,連桌角都快壓塌了。
還有兩個鬼差拿著令牌在人群裡穿梭,嗓子都喊啞了:“彆插隊!都按順序來!沒登記的先去門口領號!”
“真是小刀拉屁股——頭一次看到四瓣的屁股。”
王童的聲音都有點錯愕了。
王童回頭看了眼陳二和白衫婦人,陳二正睜大眼睛盯著大殿裡的人群,嘴唇動了動。
白衫婦人還是低著頭,隻是手指絞得更緊了。
王童拍了拍陳二的肩膀:“還是排隊吧!插隊這個錯不能犯。”
陳二和白衫婦人隻能點點頭默然不語。
王童苦了吧唧的跟著他們慢慢排隊。
畢竟自己帶來的,看著他們入地府心裡才放心。
慶幸地府有四大判官盯著,下麵的小判官、鬼差辦事效率非常高。
眼見著登記的桌子越來越近,陳二和白衫婦人的臉上都露出了不捨和欣喜的表情。
“姓名?”
“陳二。”
“住址?”
………………
李判官拿起筆,問了陳二和白衫婦人的姓名、生辰八字、死因,飛快地寫在文書上。
又拿出兩個木牌,刻上他們的名字和編號,遞給王童道:“這是登記牌,明天來偏殿錄魂,錄完魂再等通知領路引。記住,彆亂跑,就在城隍廟的等候區待著,那裡有我們的鬼差看著,安全些。”
“好,我記住了。”
王童接過木牌,遞給陳二和白衫婦人叮囑道:“拿著,彆丟了,明天一早我們再來。”
陳二雙手接過木牌,緊緊攥在手裡,小聲說了句:“謝謝道長,謝謝判官大人。”
白衫婦人也接過木牌,攏在袖裡,對著李判官微微躬身,沒說話。
王童又跟李判官道謝,才領著兩個鬼魂往偏殿外走。
出了偏殿,大殿裡的喧囂更甚,鬼差的嗬斥聲、亡魂的哭聲混在一起,連空氣都像是變得粘稠了。
王童找了個相對安靜的角落坐下。
“你們先在這兒坐著,彆亂跑。”
王童對陳二和白衫婦人說:“我去給你們找點吃的,喝了能穩住魂體,投胎出生後能健康點。這裡有鬼差看著,安全,我很快就回來。”
陳二點點頭,拉著白衫婦人在長凳上坐下,白衫婦人還是低著頭,雙手攏著袖裡的木牌。
他轉身往香案那邊走,路過一個登記台。
聽見一個鬼差正在跟一個亡魂解釋:“我知道你急,大家都急啊!我比你更急,你知道我多久沒去如廁了不?我三急都憋著呢!”
那亡魂哭哭啼啼的,說家裡還有孩子沒人照顧,鬼差也沒辦法,隻能歎著氣繼續登記。
王童走到香案旁,拿起一個空碗,舀了點香案下的陰水,這玩意兒不值錢,取之不儘。
反正下雨就能接一大堆,隻是存在的地方不一樣而已,陽氣充足之處為無根水,陰氣充足之處為陰水,能幫亡魂穩住魂體。
他端著碗往回走,看著大殿裡密密麻麻的亡魂,心裡突然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他想起師父以前說過,陰陽兩界是相通的,陽間亂,陰間也會亂。
以前他還不信,現在看著眼前的景象,終於明白了。
“道長。”
陳二看見王童回來,連忙站起來,“您回來了。”
王童把碗遞給陳二:“先喝了,能穩住魂體,明天錄魂的時候也順利些。”
又對旁邊的白衫婦人說,“你也喝點,彆總低著頭,這裡安全。”
白衫婦人抬起頭,露出一張蒼白的臉,眼神裡滿是感激,她接過碗,小口小口地喝著,沒說話。
王童看著他們喝完水,魂體似乎穩定了些,才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