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那些時日,秋寒常與丁茹、人念生,以及任家鎮藥鋪的孫老先生聚在藥氣彌漫的廂房裏。
虎骨丹的古方攤在案上,墨跡已有些模糊。
他們嚐試了上百回,爐火熄了又燃,直到某日黃昏,一枚深褐色丹藥終於在掌心滾動,泛著隱約的琥珀光澤。
【虎骨補氣丹】
人階三星丹藥
特性:補益中氣微效、強健筋骨微效、增益氣力微效
簡述:此丹源於本界茅山道人秋寒,依羅教秘傳虎骨丹方改製而成。
以微量百年何首烏為引,主藥取壯骨填精之虎骨,佐以黨參、白術、茯苓、黃芪四味健脾益氣之材。
服之可助煉體增力,然藥性峻烈,入腹後周身常有刺痛相隨。
油紙傘邊緣垂下水簾,秋寒的指尖還沾著新翻泥土的潮濕。
白素將一株芍藥埋進土坑時,前院傳來腳步聲。
薛良的身影穿過雨幕,遞上一封被仔細護著的信。
信封是陳舊的黃,邊角已磨出毛邊,上麵幾個墨字力透紙背——那字跡他太熟悉了。
傘麵微微一斜,雨水順著竹骨匯成一股細流。
他拆開信的動作很慢,蠟封碎裂的輕響混在雨聲裏。
紙頁展開的瞬間,九叔皺眉訓誡的模樣忽然撞進腦海,還有山間道觀裏終年不散的檀香氣。
原來離開那座山,已
信的內容不長。
句容縣城的據點收到了風聲,關於拍賣會,關於那三個名字隱秘的宗門。
即便流傳出來的隻是外門 的手段,也足夠讓許多眼睛轉向這個方向。
茅山自然也在其中。
師傅的囑咐簡潔:探虛實,立門戶。
附來的坊市圖紙上,墨線勾勒出街巷的輪廓。
他的目光在西側停留片刻。
煉器宗鋪子旁有塊空地,大小合適。
他取過筆,在圖紙邊緣空白處寫了幾行字——店鋪的事已托永安商會打點,費用不過千兩,還請師傅將銀錢撥來。
寫完自己先笑了笑,將信紙摺好。
雨勢漸小時,“茅山符籙”
的匾額已經掛上西側新漆的木門。
薛良指揮著工匠安置櫃台,空氣裏飄著桐油和新鮮木屑的味道。
丹藥、法器、符籙,修士離不開的三樣東西,如今在這條街上都能尋見。
記憶總在不經意時翻湧。
他想起句容縣城那家客棧後院,黑馬噴著響鼻用頭蹭他掌心;想起鎮江府城的夜色裏,銅錢劍撞上攝魂鈴的刺耳銳響。
然後他記起一件幾乎被遺忘的東西——從那個陰鷙老者身上得來的龜殼,深褐色,背紋裂成六道深淺不一的溝壑。
他回到屋裏,從木匣底層取出它。
殼身觸手溫涼,像握著一塊被溪水打磨多年的石頭。
玄陰一脈的殘捲上有句話:萬物皆在易變,唯有“易”
本身永恒。
占卜的門檻不高,但根基必須紮進《易經》的土壤裏。
書鋪送來的古本線裝已舊,紙頁脆黃。
他翻開第一頁,乾卦的爻辭映入眼簾。
乾卦的起始,象征著天行剛健的元初之力,亨通無阻,利於守持正道。
爻辭首句便點出潛龍隱伏的意象,警示此時不宜妄動。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古奧文字上,竟一時忘了時辰流轉。
從前翻閱這部典籍,隻當是民間卜筮之術;如今修行漸深,又在道藏閣中浸淫數載,重新捧起竹簡,才驚覺字裏行間藏著天地運轉的法則,甚至暗合修行關竅,每句箴言都像通往幽深秘境的小徑。
門邊不知何時漫開一片朦朧的影。
那身影在廊下停了片刻,見他仍垂首執卷,便提著裙裾悄步挪進室內。
秋寒覺察到熟悉的陰涼氣息拂過後頸,指節仍扣著竹簡邊緣,隻抬眼朝來人頷首示意。
“可是有事尋我?”
他聲音放得輕緩。
白素將臉偏轉向燭台搖曳的光暈,耳根泛起青霧般的薄暈:“瞧見你這兒門扉虛掩著……”
他喉間逸出低笑:“掩不掩門,你何時需要拘這些禮數?我不在時,這屋子不也總是一塵不染麽?”
“那是小琴與小劍……”
她急著分辯,話音卻漸漸飄忽。
秋寒笑意更深,擺擺手截住話頭:“那兩個毛躁孩子,揮揮掃帚尚可,真要論細致灑掃的功夫——”
他故意拖長語調,“怕是半柱香都耐不住。”
白素不再接話,隻望著窗欞外沉沉的夜色。
他也不再逗弄,轉而問道:“現在是什麽時辰了?”
她這才轉回臉來,眉間凝著溫軟的憂色:“亥時將盡了,再耽擱便要交子時。
整座院子隻剩你這兒還亮著燈,況且你連晚膳都未用。”
他抬手揉了揉發脹的額角:“這 太過玄妙,讀著讀著竟忘了光陰。”
說著從袖中取出一枚丹丸含入口中,“不妨事,這丹藥既能充饑亦可醒神。”
嚥下丹丸時,他順口又問:“你怎麽還未歇息?”
話剛脫口便暗惱失言——真是讀書讀癡了,偏觸這忌諱。
白素卻未露慍色,反而被逗得眉眼彎起:“公子果然讀昏頭了。
莫非忘了?”
她袖口掩著唇,青絲在陰氣裏微微浮動,“我這等陰物,越是夜深越是清醒,白日反倒睏倦難捱呢。”
笑聲漸漸低下去,像晚風裏散開的霧。
她側過身子,袖沿掠過眼角,幾滴凝成珠玉的陰淚墜在地上,身形隨之淡了半分,彷彿宣紙上被水漬暈開的墨痕。
秋寒心頭驀然一緊——原來這些日子她白晝強打精神相伴,竟是在忍受不適。
酸澀與憐惜交織著漫上胸腔。
他急忙另起話頭:“你可曾研習過這部經書?不如與我一同參詳?我正有幾處難解的關節。”
白素拭去淚痕,揚起下巴時又恢複了往日靈動的神氣:“巧得很,妾身恰好略通一二。”
燭火劈啪炸開細小的光星。
兩人相對而坐,你一言我一語辨析著卦象背後的玄機,偶爾為某個釋義爭執,又很快在相視一笑中達成和解。
陰氣托起的青袖拂過簡牘,倒真有幾分紅袖添香的意境。
直到院牆外傳來第三遍雞鳴,天光從窗紙的破隙滲進來,他們才驚覺長夜已逝。
白素掩口打了個綿長的哈欠,眼尾拖出倦怠的青影:“教你這學生可真費心神……我得去歇著了。”
話音未落,她已化作一縷輕煙,嫋嫋鑽進掛在門側的那塊槐木畫板。
原本空蕩蕩的板麵上,漸漸浮現出工筆勾勒的輪廓:一位仕女側臥在芭蕉葉旁,雲鬢鬆挽,裙裾如煙,正是沉入夢鄉的模樣。
秋寒側過身子躺下,模仿著蟄伏之龍的姿態合上眼。
以他如今的修為,加上早已服過辟穀丹,整夜不眠本也不會覺得疲憊。
隻是心神終究有些倦怠,睡上一覺自然能恢複得更妥帖。
更深處的原因,是他自己也沒細想的念頭——彷彿這樣躺下,便能與畫中那位女子共享一段安眠的時光。
日頭將近中天,他才悠悠轉醒。
頭腦清明,氣息寧和。
他輕輕推開靜室的門,對聞聲迎上來的劍膽、琴心兩個童子比了個安靜的手勢,隨後放輕腳步走了出去。
他並不知道,就在他離開之後,那幅仕女臥眠圖裏,女子忽然睜開了一隻眼睛。
嘴角彎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她才心滿意足地重新闔眼。
秋寒走到院中,看見薛良和童武正湊在一處低聲交談,兩人神色都有些沉凝。
他如常走過去,掩口打了個嗬欠,問道:“出什麽事了?”
薛良抬頭見他,臉上先是一喜,隨即又鎖緊了眉頭稟報起來。
近來,江南最富庶的幾個州縣流傳起一樁駭人的傳聞——有些遊方的和尚道士會一種名為“叫魂”
的邪法,剪去人的發辮便能攝走魂魄,加以操控。
這傳言蔓延得極快,弄得人心惶惶,官府也已張榜嚴查。
秋寒聽罷,隨意擺了擺手:“不必太過掛心。
這等流言,往往不攻自破。”
他頓了頓,又道,“何況我出身茅山正統,名牒在冊,是正經修行的道人。
這種事,牽連不到我頭上。”
童武卻麵色肅然,遲疑了一下才開口:“山主,這回恐怕不全是空穴來風。
我安排在幫會裏的線人遞來訊息,別處或許隻是謠傳,但江南地界,確有個叫張奇神的人物,真能用術法拘人魂魄。
此人就在金陵城內,行蹤飄忽,已有好些口出狂言、不信邪的幫眾遭了殃……”
秋寒輕輕蹙起眉:“怎麽,是有人想請我去鏟除這邪修?”
童武喉結動了動,低聲道:“差不多……但更麻煩的是,城裏現下有人放話,激那張奇神有膽便來永安當叫魂試試。”
秋寒聞言,眉頭鎖得更緊,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他靜默片刻,才道:“仔細去查查。
若是苦主走投無路之下的憤激之言,倒也情有可原。
師父曾教導,學了本事便該替百姓解厄。
但若是有人故意將火引到永安當……”
他眼神微沉,“那便得揪出來,好生應對。”
童武臉上露出敬服,卻又帶著顧慮:“那我們該如何行事?要找人去澄清謠言麽?”
秋寒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絲淡笑:“到了這一步,越是辯解,越是糾纏不清。
不如順勢添一把柴。
你找幾個信得過的眼線,把話散出去——就說我瞧不上那張奇神的伎倆,不過是跳梁小醜的把戲。
再隱約透出我常在永安當後院的訊息。”
薛良點了點頭,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提醒道:“院裏還有這麽多孩子……”
秋寒一揮手,語氣果決:“就這麽辦。
我倒想瞧瞧,他究竟有多大能耐。”
秋寒將院中事務安排妥當後,特意囑咐眾人遷入內院居住,照看好孩童,並將豢養的一紅一黑兩隻護院獸一同帶去。
他要求每人前往丁義與阿珠的鋪子購置一枚護身符,且必須自行付清銀錢。
交代完畢,便令他們散去傳遞訊息,著手搬遷。
眾人離去後,他卻獨自在庭院中舒展筋骨,隨後竟俯身侍弄起花草來。
這原是琴心童子與白素平日負責的活計。
童武辦事利落,訊息迅速傳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