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到傍晚,街巷間便流言四起,皆言永安當後院那位隱士直言,所謂“叫魂”
不過是愚弄自身的把戲。
至於那位被傳得神乎其神的張奇神,根本是個招搖撞騙之徒。
同一時刻,金陵城一處尋常宅院內。
兩名年輕男子麵帶怒容,正向端坐主位的老者稟報街頭傳聞。
言罷,二人異口同聲問道:“父親,那人太過猖狂,是否要給他些顏色瞧瞧?”
老者兩鬢斑白,麵色沉鬱,正是張奇神本人。
他早年浪跡江湖,偶得一門出竅勾魂的異術,自此心性大變,憑此陰詭手段作惡多端。
聽完回稟,他胡須微顫,鼻腔裏擠出一聲冷哼:“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小輩。”
他抬眼看向兩個兒子,“老大、老二,今夜你們便去那永安當的後院,將那人的魂魄給我拘來。
隻怕這教訓,他承受不起!”
話音落下時,聲線已浸透寒意,麵上猙獰盡顯。
秋寒早已叮囑白素與琴心、劍膽二童子,今夜莫要顯露形跡。
他心知自己白日當眾揭短挑釁,依那人過往行徑推斷,十有 會趁夜前來尋仇。
若對方不來,反倒說明傳言有誤,自己賠禮亦無不可;若是個持身端正的修行者,倒值得結識一番。
入夜後,秋寒依舊取出那捲《易經》,就著燈盞微光細細研讀。
將近子時,屋頂果然傳來瓦片被輕輕刮擦的颯颯聲響。
他心下暗歎:果然心胸狹隘又愚不可及,僅憑些許法術便忘乎所以,行事毫無顧忌。
臉上卻不動聲色,目光仍停留在書頁上。
忽然一陣陰冷氣流卷過,猛烈撞擊外間門扇。
門框劇烈搖晃的嘎吱聲裏,外屋大門轟然洞開。
緊接著,鐵鏈拖過地麵的摩擦聲刺破了深夜的寂靜,在空曠中顯得格外詭譎。
那聲響停在靜室門外——靜室的門隻是虛掩著,於是隨著一聲輕微的“吱呀”,門被推開了。
秋寒不緊不慢地翻過一頁書,眼梢隨意向門口掃去。
隻見兩個麵泛青光、獠牙外露的“鬼將”,各執一柄纏繞森然寒氣的斧頭闖了進來。
其中一個手中還拖著一條霧氣繚繞的鎖鏈,鏈尾蹭過地麵。
這些時日,秋寒雖未精進諸多技藝,唯獨那門極為實用的【通明靈目】不曾懈怠,日日修習。
加之從黑虎幫得來的藥材輔助,此刻這門術法已堪堪臻至大成境界。
他一眼便看穿了那兩位“鬼將”
的底細。
他輕輕搖頭,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緩聲問道:“二位陰差深夜到此,有何貴幹?”
兩個鬼物對視一眼,齊聲惡狠狠喝道:“命數註定三更絕,無人能留至五更!今日便是你壽盡之時!乖乖隨我們走吧……”
秋寒眼皮也沒抬,隻盯著手中書卷。”二位怕是尋錯了人。
按我的命數,少說也該有兩百餘載可活。”
他說完,依舊坐著翻書,既不起身也不避讓。
那兩道黑影發出嗤嗤的怪笑。
一個嗓音粗嘎的開了口:“胡言亂語。
原本你或許還能多喘幾天氣。”
“要怪就怪你這張嘴,”
另一個晃動手裏的鐵鏈,嘩啦一陣響,“不知輕重,觸怒了不該觸怒的存在。
今夜便是盡頭。”
話音未落,一道汙濁的暗影便朝秋寒罩去,那持鏈的又補了一句:“乖乖隨我們走,也省得受這鎖鏈穿骨的苦楚。”
秋寒這才站起身,麵色沉了下來。”損人陽壽的邪術,也敢冒充陰司正神,行這等齷齪勾當?”
他聲音裏壓著火氣,“天理若能容你,纔是笑話。”
“該打。”
那兩個所謂的鬼將聽他這麽說,竟同時發出尖利的嬉笑,彷彿聽到了什麽趣事,笑得前仰後合。
他們拖著調子齊聲嚷道:“來啊!朝這兒打!”
秋寒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弧度。”這般討打,倒是頭一回見。”
他話音未落,手中那本舊書已脫手飛出,直砸向二人。
書冊撞上黑影的刹那,異變陡生——昏黃的紙頁間驟然迸出一片灼目的金芒,如同燒熔的銅汁潑灑開來。
兩個黑影連慘叫都未及發出,便撲倒在地,身形急速萎縮、幹癟,最終竟成了兩片薄薄的、用黃符紙剪成的人形。
紙人還在書冊下微微扭動,試圖掙脫。
秋寒彎腰拾起,瞥了一眼,鼻腔裏哼出一聲冷氣。
他將兩張符紙夾回方纔讀到的書頁之間,按壓平整。
紙人立刻僵住,再無動靜。
他坐回燈下,重新攤開書卷,目光落在新的篇章上,嘴裏低低哼著不成調的句子:“急什麽……還沒輪到你們登場。”
“打了前哨,後頭正主也該坐不住了。”
不出所料,屋外庭院裏陡然捲起一陣狂風,吹得門窗哐啷亂響,幾乎要掙脫框欞。
緊接著,一道刺眼的金光撕裂黑暗,撞開外間門扉,直闖入靜室之中。
光芒斂去,現出一尊身披金甲、怒目圓睜的神將,手中長槍指向秋寒,聲如悶雷:“妖道!你所作所為,今日當有報應!”
秋寒不閃不避,隻反問:“‘妖道’喚誰?”
那金甲神將不假思索,槍尖一抖,喝道:“‘妖道’自然是喚你!”
說罷,槍出如龍,直刺秋寒心口。
秋寒足跟一蹬地麵,連人帶椅向後滑開數尺,恰好避過鋒芒。
他抬眼仔細打量對方,竟點了點頭:“這副皮囊捏得倒有幾分意思,金光燦燦,架勢十足。”
“恍惚間,還真有些 力士的氣派。”
他語氣一轉,帶著些許嘲弄,“可惜你不知,小道師門之中,恰有供奉那真正的黃巾力士。
你這冒牌貨,嚇得了誰?”
“何況……”
他目光掃過對方持槍的手,“你這槍法,也實在稀鬆平常。”
金甲神將愣了一瞬,猛然醒悟對方先前那句反問的戲弄之意,登時暴怒。
長槍挾著厲風橫掃而來,封死了左右去路,眼看就要將秋寒攔腰擊中。
秋寒神色依舊平靜。
但靜室門扉上,那幅一直靜止的侍女畫像中,女子的眼眸裏卻盈滿了驚惶。
“不可!”
一聲清叱陡然響起,白影閃過,已攔在秋寒身前。
秋寒那副淡然麵具終於碎裂,眼底掠過一絲慌亂。
他不敢運起真炁,生怕灼傷那擋在前方的魂體。
電光石火間,他並指虛劃,一道靈符虛影在空氣中一閃而逝。”定!”
喝聲出口,那疾衝而來的金甲神將便如撞入無形泥沼,驟然僵在原地,連槍尖的顫鳴都凝固了。
與此同時,另兩道小小身影也在旁浮現,作勢欲撲。
秋寒心頭一暖,旋即厲聲喝止:“回去!莫要添亂!”
兩個童子身形一晃便朝門外竄去,卻在門檻處踉蹌著倒退回靜室。
他們並未走遠,隻將腦袋探過門框,四隻眼睛緊盯著室內動靜。
秋寒胸腔裏那口氣終於緩緩吐出。
他轉向身旁那道半透明的影子,聲音壓得極低:“不是囑咐過你們別現身麽?”
說著便要伸手去拉她衣袖,指尖卻驟然頓在半空——那抹魂影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稀薄下去,彷彿晨霧遇見了初陽。
他這纔看清,一截鎏金槍尖已沒入她後背三寸,傷口處不斷逸散出青煙似的靈光。
他左臂環過去時動作放得極輕,像接住一片即將融化的雪。
待將人護到身後,掌心傳來的重量讓他心頭一沉——魂體輕得幾乎托不住。
右手無意識地攥住自己額前碎發,指節繃得發白:“那東西專克陰物……你何苦硬接。”
話音未落,某種滾燙的東西自胃部翻湧而上,燒得他牙關發緊。
此刻隻想徒手撕碎那尊金甲幻影。
“別……”
冰涼的氣息拂過他耳畔,“生魂若散……要損功德的。”
她聲音裏帶著瓷器將裂時的顫音。
秋寒喉結滾動數下,眼底血色稍退。
恰在此時,金甲身影猛地掙動起來,槍杆與地麵摩擦出刺耳的刮擦聲。”妖道!”
那東西從麵甲後發出金屬碰撞般的嗤笑,“竟私藏女鬼,禁養童靈,天地當誅!”
門外立刻響起脆生生的反駁:“你纔是童靈! 都是童靈!”
話音未落驟然轉為驚呼——鎏金長槍已化作一道流光,直刺秋寒太陽穴!槍風激得他鬢發飛揚。
“阿寒!”
魂影在他臂彎裏劇烈波動。
秋寒卻在這聲呼喚裏彎了彎嘴角。”不妨事。”
他頭也未回,隻隨意抬起右手向側方一揮。
空氣中炸開無形的漣漪,那尊金甲像被巨錘砸中的銅鍾般轟然倒地,甲片碰撞聲久久回蕩在梁柱之間。
幻化成金甲的張奇神掙紮著撐起上半身,麵甲縫隙裏透出難以置信的震顫。
他手腳並用地向後挪退,鎏金光澤正從甲冑表麵迅速褪去。
秋寒的目光始終落在懷中魂影上。”許是我太過收斂了。”
他聲音溫緩,像在安撫受驚的雀鳥,“今日便讓你瞧瞧……這世間無人能傷你分毫的底氣從何而來。”
說罷閉目凝神,左手仍護著魂體,右手並指虛點眉心。
靜室裏的空氣開始滯重。
他劍指淩空劃過半弧,喉間滾出低沉的音節:“北位,壬水歸列。”
逃竄的金甲身影前方三寸,一柄青銅古劍憑空凝現。
劍身盤踞的龍紋驟然睜開雙目,威壓如潮水漫過磚石地麵。
那東西急刹時幾乎踉蹌,周身殘存的金光又黯去三分。
“東位,甲木聽召。”
秋寒指尖輕轉。
左側梁柱陰影裏緩緩浮出第二柄劍的輪廓,劍鋒未出,已有青氣如藤蔓纏繞上金甲腳踝。
那東西朝前猛衝時,一柄泛著暗黃光澤的長條物件毫無征兆攔在了去路正中。
物件表麵刻著七枚星點狀的凹痕,偶爾迸出幾縷細弱的青白色電絲。
正是那柄被歸為黃階三星的桃木法器。
它立刻擰身向左急轉。
“西位,起!”
秋寒壓著喉頭的顫動,手指向上猛地一挑。
陣勢初次運轉竟真有了雛形,他胸腔裏有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左側空氣裏驟然凝出一抹金屬特有的冷硬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