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俯身靠近,聲音壓得極低:“我曉得你生了靈智,此番本是來查神像異狀。”
“豈料反壞了你的棲身之所。”
“莫要掙動,我替你尋一處新水域。”
那巨螺周身靈光倏然溫順下來,似是真認了命。
眾人鋪開擔架,將它自淤泥深處緩緩請出,依著秋寒所指,徑直送往坊市南緣新掘的水渠中。
秋寒這才將掌中那柄泛著龍紋的青鋒收回鞘內。
薛良悄步湊近,低聲道:“頭兒,這水渠通往外河的入口,都已用鐵網封死了。”
秋寒略怔,思量一瞬,頷首道:“再加三層網,揀最韌的鋼。”
諸事安排妥當,他讓人搬來一張藤椅,擱在水渠僻靜的轉角。
他徑自躺下,閤眼似在養神,姿態閑散,卻始終留了一線心神係於四周。
藝高膽大之人,竟真待到夜色如墨也未離去。
月輪攀至中天時,一縷濕潤的靈息悄然漫來,柔柔拂向他眉間。
秋寒未作抵禦,反倒順著那氣息放鬆神思——他早存了念頭,要如那些街坊般墜入夢境,親眼看一看冒充土地神的究竟是何物。
可他斂了渾身氣血,卻忘了胸前那枚“茅山斬妖治邪玉佩”。
金光乍現的刹那,溫潤的水靈之力驟然潰散。
方纔湧起的朦朧睡意被激得煙消雲散。
一聲輕歎從渠中浮起。
藍熒熒的光暈躍出水麵,落在他眼前時,已化作一襲流霞般的水綠裙裾。
那女子約是雙十年華,雲鬢高綰,眉目清靈,姿容殊麗,唯獨雙足未化實在,仍是一團流轉不息的水汽,倒添了幾分縹緲之氣。
她凝形後卻蹙著眉尖,執禮輕歎:“法師見諒,我修為淺薄,連化形尚且不全。”
秋寒打量她片刻,試探道:“你便是白日那田螺……”
女子點了點頭,嗓音裏透出些許埋怨:“不就是被你抬來此處的麽?你那柄怪劍壓得我動彈不得……”
又自顧低喃:“連護身法器都這般厲害,我入不了你的夢,這番現身,不知要折損多少修為。”
秋寒訕訕一笑,仍溫聲問:“田螺姑娘,我本無惡意。
隻想問問,你如何附上了土地廟的神像?又可知曉千年前諸神隕落之戰?”
問題接連拋去,那藍裙女子竟愣了片刻。
她搖搖頭,神情有些頹然:“你說的話,我半句不懂。
我醒來不過近日,許多事都記不真切了……隻恍惚覺得,若能借神像受些香火,或許便能想起更多,恢複些力氣。”
秋寒心念微動——莫非是位失了憶的水屬神祇?
他默然片刻,唇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淺笑,緩聲道:“不如……你我合作?你可願入我商會?”
秋寒的目光掃過那座褪了色的矮小廟宇,青苔爬滿了石階的邊緣。
他轉向身旁那個身影,聲音裏聽不出什麽波瀾:“寄居在這種地方,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我可以為你重塑金身,另立祠廟,助你重聚香火。”
他頓了頓,下巴朝周圍開闊的地界微微一點。”這片地界上的事,我能做主。”
話語落下,沒有多餘的表情。
穿著青藍裙衫的女子眼睛亮了一下。
她暗自思忖,眼前這人氣息沉厚,若能攀上這棵大樹,往後的路想必會平坦許多。
一絲雀躍從心底冒出來,幾乎要浮到臉上。
她按捺住,還是帶著點遲疑開了口:“那……我要為你做什麽呢?”
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我……我可沒什麽能拿得出手的東西了。”
聽見她竟先擔心起這個,秋寒心裏那點盤算反而更穩了。
他清了清嗓子,嘴角彎起一個和煦的弧度:“不必你破費。
很簡單,隻要你……”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目光投向不遠處那條在日光下泛著粼光的溝渠。
“隻要你肯入我的商會,替我看顧好那條水渠就行。”
他收回視線,語氣隨意得像在談論天氣,“平日裏若想起什麽舊事趣聞,順口同我說說便是。”
秋寒心想,這買賣實在劃算。
不過是蓋間小廟的功夫,就能換來一個不領薪俸的看守,順帶還能給自家坊市添個由頭。
他麵上卻分毫不顯。
那女子一聽,懸著的心立刻落回實處,幾乎沒等他把話徹底說完便搶著應承:“好!就這麽定了!”
答應得又快又急,生怕對方下一刻就改了主意。
秋寒低低笑了一聲。”既入了會,總該有個稱呼。”
他站直了些,語氣裏帶上一絲正式的意味,“我是永安商會的掌事,師承茅山一脈,秋寒。”
他看向她,“你呢?怎麽稱呼?”
“掌事好!”
她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應道。
隨即卻蹙起了眉,努力在空茫的記憶裏搜尋了片刻,然後肩膀一鬆,渾不在意地擺了擺手,“想不起來了。”
說完,臉上竟露出幾分占了便宜的得意神色,眉眼都舒展開來。
見她答應得這般爽快,性子又如此疏闊,秋寒不由得輕輕搖了搖頭,心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於哄騙孩童的歉疚。
但這情緒隻停留了一瞬。
他沉吟片刻,嗓音溫和下來:“你原身是田螺,又總穿著這青藍色的衣裳……便叫你‘田青青’,如何?”
女子將這個名字在唇齒間來回唸了幾遍,越念越覺得順耳,臉上綻開明快的笑容:“好聽!我喜歡!”
秋寒想著,既已如此,不妨待她再寬厚些。
於是又補了一句:“青青,若是你往後差事辦得好,我這兒還有助於你修煉的物件相贈。”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枚鴿卵大小、泛著水潤光澤的珠子,遞了過去。”拿著,算是入會的見麵禮。
好好做事,不會虧待你。”
她接過來,那珠子觸手溫潤,隱隱有清涼的水汽縈繞指尖。
隻略一感知,她便明白了其中凝聚的精華。
眼睛頓時亮得驚人,她緊緊握住珠子,另一隻手攥成拳,信誓旦旦:“掌事放心!我一定盡心盡力!”
……
原先那座小小的土地廟,自從失了寄居的靈體,沒幾日便徹底沒了靈應。
香火眼見著稀落下去,再過些時日,便隻剩荒草漸漸侵沒了殘破的門檻。
人情世故,有時便是這般直接而涼薄。
與此同時,在秋寒的授意下,坊市南門外,那道蜿蜒水渠與入口石橋之間的空地上,一座嶄新的祠廟以驚人的速度立了起來。
過了橋,走上幾步,便能看見那不大的門楣上,刻著三個端正的大字:青水祠。
祠內立著一尊彩繪的神女像,衣袂飄飄,頗有出塵之態。
那是秋寒憑著記憶描述,請畫師先繪了圖樣,又尋來手藝老道的匠人,精心塑造成形、著色點睛的。
這之後,秋寒吩咐了薛良和童武幾句。
沒過多久,坊市的街巷裏便時常能看見三五成群的孩童,拍著手唱著不知誰編的順口溜,內容總離不開“青水祠,靈驗廟”
之類的詞句。
又隔三差五地,祠廟前總會排起不長不短的隊伍,煙霧繚繞,顯得頗為熱鬧。
香火繚繞的簷角下,越來越多的人影在晨霧中俯身跪拜。
那些無法被尋常神靈傾聽的祈願,總能借著夜夢的縫隙得到模糊的回應——在這片沉寂已久的天地間,僅此一點便足以讓“青水祠那位”
的名聲順著坊間的低語迅速蔓延。
求雨得雨,問財見財,尤其是與水相關的請托,似乎格外靈驗。
祠前的香爐從未冷過,青煙終日盤旋,連遠處那片尚未完全顯露輪廓的金陵仙坊,也因這隱約的牽連而提前落進了人們的談論裏。
風聲裏夾雜著更遙遠的傳聞:茅山上清派的影子似乎落在了某處屋簷下;前些時日攪動風雲的武聖山、藥王穀、煉器宗,也各自在曲折巷陌間設下了安靜的鋪麵。
整片江南地界隱隱浮動起來,無數視線投向那未成的坊市,一場無人策劃的喧嚷,反倒成了最好的序曲。
秋寒的身影卻始終留在永安當深寂的後院。
天未亮時,他便看著童家兩兄弟在石板地上紮穩馬步,骨骼在緩慢的拉伸中發出細微的輕響,汗水沿著少年繃緊的脊背滑落。
指點完拳腳的路數,他又轉向側屋。
丁義與阿珠正對著爐火出神,指尖在虛空中勾畫著某種簡樸的紋路——他們提起一個念頭,關於製作某種類似平安符卻更易成形的器物。
秋寒拾起一塊削好的桃木片,木質緊密,表麵被他用掌心磨得溫潤光滑。
他決定不做任何雕琢,正麵空無一物,背麵隻用最樸拙的筆觸烙下一道驅邪的符印。
當最後一道靈紋滲入木質的紋理,微光悄然流轉,一件勉強躋身法器之列的小牌便在他掌中成形。
他稱它為“無事牌”,諧那“無飾”
之音,願它護著佩戴之人遠離煩憂,四時順遂。
【桃木無事牌】
人階二星法器
特性:驅邪微效、納吉微效
簡述:此物出自本界茅山道人秋寒,與煉器宗門人丁義、阿珠共探所得。
取良質桃木悉心磨平,正麵留白,反麵僅刻基礎驅邪符紋。
須曝曬烈日九日,再奉於三清像前靜置七日。
雖效力淺薄,然製作簡便。
特性一【驅邪微效】:可稍稍驅散佩者身周陰穢之氣。
特性二【納吉微效】:可略微牽引些許順遂之機。
秋寒將木牌舉到窗前細看良久。
它比原料本身好不了太多,但耗費甚少,恰能流傳於尋常人家。
這發現讓他眼底掠過一絲亮色。
之後幾日,他又帶著幾人煉出一爐新的三黃養身丸——因多是丁茹與人念生動手,成丹隻堪堪達到人階三星。
一部分留作三脈根基之用,餘下的則疊入木櫃,靜候店鋪開張那日。
他還立下一條規矩:煉丹、煉器、武道三脈,凡自家所產之物,皆可自行處置;但若需別脈之物,則須經商會內渠,以銀錢相易,再行分發。
一則為讓資財在內裏流轉,催人自勵;二則也是想讓三脈彼此滲融,終至裏外貫通,渾然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