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抽出隨身 ,沿著門板 劃出一個規整的長方形。
木屑簌簌落下,露出一個空洞。
他轉身取來早已備好的槐木板,邊緣打磨得光滑如鏡。
板麵右下角,刻痕深深——那是聚引陰氣的紋路,旁邊還綴著兩個小字:素素。
這木板是為那個身影準備的棲所。
一件粗陋的法器就此成形。
【陰槐寄魂板】
品階:人·三星
【蘊靈】:可暫納魂體,並予溫養。
【蓄陰】:板內封存著一縷精純陰氣,可供魂體汲取。
【納幽】:能緩緩牽引周遭陰寒氣息匯聚,然效力隨歲月消減。
【注】:此物乃茅山 秋寒為某位魂體所製,取三十年槐木心雕琢而成,刻以聚陰符紋,然木質終有腐朽之日。
完成這些時,院落裏傳來隱約的談笑聲——白素正帶著兩個童子在侍弄花草。
秋寒迅速將木板嵌入門的空缺處,嚴絲合縫。
他又調了些赭石與鬆煙混合的染料,仔細塗抹,讓新木板顏色融入門扉原有的紋理中。
他想給她一個意料之外的安身之處。
做完這一切,秋寒才走向院子,朝忙碌的幾人簡單交代了一句,便轉身出門。
他的目的地是城南那片正在變遷的巷弄——水柳巷,如今已被稱為金陵坊市的工地。
暮色初合時,他腳步輕捷地穿過街市。
不到半個時辰,那片喧囂的工地便映入眼簾。
工匠們扛著木料、敲打著石基,坊市的輪廓已在塵土中初現端倪。
整個區域被規劃得方正有序。
南麵敞開著,作為主入口,取迎納陽氣之意。
入口處留了一片空地,預備日後供人擺攤交易。
空地東側屬木位,劃給藥王穀的鋪麵;西側屬金位,則是煉器宗的店麵。
北麵壘土為台,隻留一道窄門,那是武聖山武館的所在。
三方法脈的建築各據一方,如三角般圍拱著 地帶。
那座最為高聳的樓閣,屬於永安商會,名曰聚寶閣。
按秋寒先前的設想,即便不算地下部分,它也將有五層之高。
縱橫交錯的街巷暗藏九宮格局,為此他曾埋頭鑽研了許多風水與陣道的典籍。
而他要探看的土地廟,就在坊市門前那片水塘的附近,仍屬於舊日水柳巷的地界。
秋寒剛走近工地,便瞧見輪值監工的童文。
少年背劍而立,一襲白衣在晚風中微動,眉目間隱有銳氣流轉,顯然劍術已頗有進境。
秋寒心下微動:那柄淵虹劍,倒是尋對了主人。
童文瞥見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上來:“您怎麽來了?”
秋寒豎起一指抵在唇前,壓低嗓音道:“薛會長遣我來土地廟那邊幫忙。”
童文立刻會意,抬高聲音接話:“正好!廟裏堆了些木料還沒搬出來,你去處理一下吧。”
秋寒點點頭,遞過一個眼神,便獨自朝土地廟的方向走去。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廟門,一股熟悉的波動便撞了上來,像極了水元靈珠在附近散發出的那種氣息。
果然,這地方不對勁。
他彎下腰,開始整理堆在角落的木料,眼角的餘光卻已運起那門看破虛妄的法術,將這小廟的梁柱、供台、乃至那尊泥塑的神像,都細細篩過一遍。
泥像周身,竟浮著一層極淡的光暈。
上一次見到會發光的塑像,還是在鎮江府那座大城裏。
心髒不由得快跳了幾下——關於那場幾乎被遺忘的衝突,這裏會不會藏著更多的線索?
可那光的顏色讓他立刻冷靜下來。
是幽幽的藍,而非地祇們常見的、溫潤的白色。
搬完最後一根木頭,他走到香案前,抽出一支線香點燃, 積滿舊灰的香爐。”尊神既在,何不出來說幾句話?”
聲音在空蕩的廟裏顯得格外清晰。
頓了頓,他又補上一句,語氣放得更緩:“小道出自茅山,心中有些疑惑,盼能與尊神當麵請教。”
等待的時間被寂靜拉得很長。
那圈藍光隻是微弱地閃爍了一下,像風中殘燭,神祇的身影卻始終未曾凝聚。
他皺了皺眉,暗自思量:是了,怕是這點香火,遠不夠支撐一位地祇顯化形跡。
或許……可以試試別的法子。
他轉身麵向廟門外那片正在忙碌的工地,提高了嗓音:“土地爺顯靈啦!方纔許願撿銀子,低頭便真撿著了!”
喊完,一步跨出門檻,手伸向懷裏,準備摸出塊碎銀做個樣子。
鞋底卻意外地硌到了什麽硬東西。
他愣住,低頭看去。
挪開腳,泥土裏嵌著一小塊物件。
他蹲下身,用手指將它摳了出來,拂去泥土。
是塊銀子,約莫二兩重,表麵蒙著一層黯淡的黑色。
湊近些,能辨認出上麵模糊的壓印——是前朝官銀的記號。
“竟有這種事……”
他喃喃道,捏著那冰涼的銀塊,回頭望向廟內陰影中沉默的塑像。
幾個在附近幹活的漢子被喊聲引來,恰好瞧見他從地上拾起什麽,在日頭下泛著金屬特有的啞光。
幾雙眼睛立刻亮了,再顧不上其他,爭先恐後湧進那低矮的廟門,撲倒在 上,額頭磕得咚咚響,嘴裏念念有詞。
從那天起,甚至無需他示意薛良去做些什麽,訊息自己就長了腳。
先是這片工坊,接著是南城的大街小巷,越來越多的人交頭接耳:那座快被遺忘的小廟,忽然變得有求必應。
每日裏,狹窄的廟門前人影不斷,香火的氣味日漸濃烈,幾乎蓋過了原本的塵土味。
幾天過去,附近幾條街巷裏,真有不少人得償所願。
感激之下,人們聚在一起商議:“神靈這般庇佑咱們,咱們也該有所表示。
廟太小了,大家湊些錢,給它擴建一番吧。”
百姓的心思總是直接而質樸,對待神明亦如對待世間能人——你能辦事,我便敬你香火;你若無用,自然無人問津。
在這法術凋零、神跡罕見的年頭,一位肯回應祈求的神祇,足以點燃所有人的熱忱。
提議很快傳到了薛良耳中,又遞到了他這裏。
但金陵仙坊的佈局早有定數,他自然不會應允騰出地來。
眾人於是將目光投向了廟旁那口不大的水塘——填了它,不就有地方了麽?這次,他倒不便再阻攔。
然而就在當晚,所有近日曾去拜祭過的人,都在沉睡中見到了相似的景象:一位身著黃袍的身影,周身籠罩著淡藍色的光暈,麵目模糊不清,隻讓人覺得溫和而慈悲。
那身影在夢中對每一個人低語,聲音直接響在心底:“廟宇無需擴大,那口水塘,也請務必留下。”
秋寒聽完那些雜亂夢境裏的描述,指尖在膝上輕輕叩了兩下。
人們還在塘邊躊躇,他已站起身,換了副虔敬神色,歎道:“神明體諒咱們不易,連香火錢都捨不得多收——這份心意,咱們更該記在心裏纔是。”
這話像一陣風,吹散了眾人眉間的猶豫。
當天晌午,水車便被架到了塘邊。
木輪吱呀轉動,混濁的塘水一股股被抽到岸上,在泥地裏淌成蜿蜒的細流。
水位降到一半時,異變陡生。
塘心忽然咕嘟咕嘟冒起水泡,彷彿地底藏著一口看不見的泉眼。
隻幾個呼吸,方纔降下去的水麵又漲回了原處,濕漉漉的塘壁在日頭下泛著暗沉的光。
“這……這塘子不是死水嗎?”
有人喃喃道。
一片寂靜裏,忽然有個沙啞的聲音自我寬慰:“定是土地爺在試咱們的誠心!”
眾人彷彿抓住了浮木,紛紛點頭。
更多水車被推來,輪軸轉動的聲音響成一片,驚起了遠處樹梢的麻雀。
終於,塘底見了天日。
淤泥 ,赫然臥著一隻青黑色的巨螺,殼身比量米的鬥還大上一圈。
圍觀的人群裏響起一片抽氣聲。
秋寒眯起眼——常人看不見的淡藍光暈,正從那螺殼縫隙裏絲絲縷縷地滲出來。
他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原來是這東西修出了氣候,借著廟宇的香火托夢惑人。
隻是它如何潛入那尊泥塑的,倒還是個謎。
塘邊的人們正對著巨螺發怵,忽又有人低呼:“看!底下有東西亮閃閃的!”
幾錠銀子半埋在烏黑的泥裏,泛著誘人的暗啞光澤。
好幾雙腳不由自主往前挪了半步,又硬生生頓住——金陵城裏近來那些詭怪傳聞,誰沒在茶餘飯後聽過幾耳朵?
僵持中,秋寒已朝遠處巷口打了個不易察覺的手勢。
守在坊市改建工地的薛良微微頷首,轉身沒入人群。
秋寒則退到老槐樹的陰影下,從懷中取出一柄用灰布纏得嚴嚴實實的長條物件。
布匹縫隙裏,隱約透出某種沉甸甸的、彷彿深潭水汽般的涼意。
這柄劍不善斬刺,卻擅封鎮,尤其對水族精怪有奇效。
他剛將布包調轉了個方向,讓它看起來像根尋常扁擔,薛良已帶著七八個膀闊腰圓的漢子折返。
秋寒悄無聲息地混進隊伍。
有人扛來了竹杠與麻繩,說是要替街坊除害,將那妖物請走。
塘邊眾人正盯著銀子心癢,聞言忙不迭讓開道路。
一行人深一腳淺一腳踩進塘底淤泥。
離那巨螺還有三四步遠時,秋寒瞳孔驟然一縮——螺殼表麵的藍光正在急速流轉,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麵劇烈翻騰。
他驟然提速,搶到隊伍最前,袖中一道昏黃符紙無風自燃。
符灰飄落的刹那,巨螺周身流轉的光暈猛地僵滯,彷彿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秋寒幾步跨到螺殼旁,看似隨意地將手中布包橫擱上去。
布匹底下傳來極輕微的嗡鳴,某種看不見的力場悄然張開,將那螺殼裏試圖掙紮的靈光死死壓回殼內。
塘岸上的人們隻覺心頭莫名一鬆,那巨螺帶來的陰森感淡去了許多。
秋寒卻仍未放鬆。
貼身的玉佩微微發燙,他暗中引動其中蘊藏的那道破邪金芒,讓它在掌心蓄而不發,目光始終鎖著青黑色的螺殼。
塘底那抹幽藍光澤漸漸斂去時,秋寒指尖的傳音已落入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