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寒趁勢將前因後果,連同那夜關於鬼神的議論一道說了。
他擱下碗盞,聲音沉了三分:“自作孽,不可活。
狂妄不是膽量,退避也不是懦弱。
人總得留著幾分敬畏,路才走得長遠。”
林府此刻已無暇顧及風言風語。
獨子被綢帶捆在榻上,顴骨凸得嚇人,麵色泛著青黑,嘴裏卻還在嘟囔:“香……真香……”
見人靠近便嘶聲怪叫:“你來吃啊!”
氣得幾位郎中甩袖便走。
眼看他一日枯似一日,林家從仆役口中逼問出那夜的衝突,心裏已猜到七八分。
又打聽到徐家夫人前些月中邪,正是永安當那位茅山道士出手救回,傳言裏簡直有通天的本事。
再一探聽,自家兒子竟與那道長有過齟齬。
林老爺對著滿堂藥味長歎一聲。
可人命懸在絲線上,拖到第三日,終究還是厚著臉皮求上了門。
金陵城南,永安當總號的門檻外。
林氏夫婦守著藤編擔架等了近四個時辰,架上的人隻剩遊絲般的氣息。
秋寒推脫不過,終於現身,卻側身不肯正對那一家子。
“貴公子能做出那般行徑,平日恐怕更不堪的事也沒少做。”
他語氣裏聽不出波瀾,“ 鬼神,反噬自身,是天理迴圈。
這般人物,我救不了。”
“金陵城裏能人不少,二位另請高明吧。”
他本無傷人之意,卻也不願沾染這渾水。
那點咒術本不算凶戾,是這公子自己底子太薄才栽得如此深。
誰知林母忽然撲通跪倒,額頭抵著青石板:“求道長念在他從未害過性命……救他一回吧。”
林父也跟著要跪,老淚縱橫。
秋寒袖中陽炁一蕩,無形氣勁將兩人托起。
他望著這對父母斑白的鬢角,心中某處軟了一下——林家在城中風評尚可,何苦為難他們。
林父窺見他神色鬆動,急忙搶道:“道長,再拖就來不及了!林家隻這一根苗,等不到尋別的高人了……”
秋日午後的陽光斜斜照進廳堂,空氣中浮動著細微塵埃。
主位上的人影並未催促,隻將目光緩緩移向左側。
童武從椅中站起,衣料摩擦發出窸窣聲響。”那些少年如今能徒手劈開三塊青磚。”
他聲音裏帶著些許侷促,“城裏幾個碼頭幫派裏安插了人,都是手腳幹淨的角色。
武館的匾額……還未尋到合適的木材。”
主位傳來一聲極輕的叩指聲。”月底前會有一卷圖譜送到你手中。
選址的事,我已有計較。”
視線轉向右側時,丁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孫老先生上月從任家鎮來,帶著七箱醫書。”
她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在舌尖斟酌過,“藥圃裏第三批黃精剛收完,九蒸九曬的工序已完成大半。
爐火一直備著,隻等……”
人念生接過話頭時,衣袖帶倒了案幾上的茶盞。
褐色的水漬在木紋上洇開。”任府那條藥材線談妥了,城東三十裏外的莊子也簽了契書。”
他停頓片刻,喉結滾動,“賬上剩下的銀子……不夠付這個月的工錢。”
寂靜在房間裏蔓延。
窗外的梧桐葉飄落,擦過窗欞時發出沙沙的輕響。
幾日前那個黃昏,林家宅院門前聚著稀稀落落的人影。
秋寒走出永安當門檻時,西邊天空正燒著橘紅色的餘燼。
林員外夫婦站在擔架旁,老婦人的銀簪在暮色裏微微發顫。”往後定當嚴加約束……”
老人的承諾飄散在晚風裏。
秋寒沒有停下腳步。
他屏住呼吸,目光掃過年輕人眉間那團盤旋不散的暗影。
袖袍無風自動,一股灼熱的氣流掠過,那暗影便如晨霧遇日般消散了。
擔架上傳來急促的喘息。
秋寒俯身,聲音不高卻震得簷角銅鈴輕響:“睜眼。”
年輕人猛地彈坐起來,瞳孔裏還殘留著噩夢的碎片。
他抱住頭蜷縮著,反複呢喃的字句混著嗚咽:“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紙筆是當鋪夥計遞來的。
秋寒蘸了硃砂,筆鋒在黃紙上拖出兩道紅痕:“無心之失可恕,存心為惡難饒。”
墨跡未幹時,他又添了行小字:“懲戒已至,因果兩清。
留一線生機,亦是修行路。”
林家夫婦接過紙條時,指尖都在發抖。”尋處向陽的山坡,把那具骸骨重新安葬。”
秋寒轉身前留下最後的話,“三炷香,七疊紙,這硃砂字要一並焚化。”
他的背影消失在永安當門內時,那句話才輕輕蕩開:“舉頭三尺,自有分明。”
圍觀的人群漸漸散去。
沒人知道那場告誡究竟能起多少作用,隻是接下來幾日,永安當櫃台前的腳步宣告顯密了許多。
議事房的銅壺滴漏發出規律的輕響。
秋寒靠進椅背,木料發出細微的 。”都說說看。”
他的目光掠過每一張臉,“這些日子,各自走到了哪一步?”
童武匯報時始終盯著自己的靴尖。
那些少年如今能在紮馬步時頭頂水碗,半個時辰裏水麵不起漣漪。
碼頭上新來的搬運工裏,有三個會在交班時用特定手勢拍打褲腿。
至於武館——木材行的老闆說,上好的金絲楠至少要等開春。
“不急。”
主位上的人說,“練武先練骨,教人先正心。
圖譜月底就到,地方……選在城隍廟後街。”
丁茹說話時一直盯著案幾上的木紋。
藥房裏新添了十七種炮製工具,孫老先生帶來的《百草輯要》已經抄到第三卷。
晾曬場上的竹匾擺了九重,最底下那層黃精的顏色已轉為深褐。
人念生補充的細節很具體:任府大管家喜歡雨前龍井,裝藥材的麻袋必須用新棉線縫口,城東那個莊子有口甜水井,但佃戶要求先付半年租銀。
寂靜再次降臨。
秋寒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忽然笑了一聲。”銀子的事,明日去賬房支取。”
他站起身,衣擺掃過青磚地麵,“藥爐的火別熄,三日後子時,我帶鼎過去。”
眾人起身行禮時,窗外最後一片梧桐葉終於脫離了枝頭。
它在風裏翻了幾個身,輕輕落在積滿落葉的庭院角落。
秋寒的笑聲在廳堂裏蕩開,目光掃過那兩張年輕麵孔。”你們倆,跟著孫老多學些本事。
總店的事,暫且不急。”
他視線最終落向代表煉器一脈的兩人。
少女先開了口,聲音裏帶著幾分生澀:“宗主,您給的典籍,我們還在研讀。
眼下多數工夫,都花在辨認材料上了。”
她頓了頓,側臉看向身旁的青年,“不過……阿義和我,已經能試著粗粗處理些最普通的桃木料了。”
這話引來一陣低低的笑聲。
秋寒眉梢微挑,看向那青年:“哦?阿義?”
滿屋子的人都跟著笑起來,笑得那兩人耳根發燙,幾乎要埋下頭去。
過了好一會兒,青年才穩住呼吸,接著說道:“炭場那邊倒還順利,金陵城裏已經設了一處鋪麵,派了人手過去曆練。
隻是眼下產出的炭,多半還是供我們自己使用。”
他喉結動了動,“至於專門經營法器的鋪子……該如何著手,我們實在沒有頭緒。”
秋寒擺了擺手,神色間並無苛責。”能自給自足,已是很好的開端。”
他站起身,環視屋內眾人,語氣轉為肅然:“我與老薛,正著手改建水柳巷那片舊屋,打算將它整個兒打造成一處專為修行界設立的市集。”
他頓了頓,“上次拍賣餘下的十萬兩銀,已全數投了進去,工匠們此刻正在動工。
日後,三脈的鋪麵,連同聚寶閣,都會遷到那兒去。”
“所以諸位不必焦心,專注精進自身修為便是。”
他聲音沉了沉,“鐵砧夠硬,錘子才落得穩當。
待到坊市開張,你們免不了要與各路修行者打交道。
既要藏好底細,留足令人揣測的餘地,也不能叫人輕易欺到頭上來。”
眾人臉上頓時浮起振奮之色,紛紛應聲稱是,保證必定勤修不輟。
秋寒最後又囑咐道:“院裏這些人,我都細細查過一遍,眼下看來尚可托付。
但往後我們要行的事,隱秘二字重過千斤。
有些關節,不必與他們說透。”
他目光緩緩掠過每一張臉,“記得擇出一人,專司訓誡與督查之職。
若覺出誰有異樣,便依規自行處置。”
他之所以能如此放心,是因那玄妙的係統近日有了更新,竟能窺見屬下之人對他的忠耿之心。
院內諸人此刻的忠忱數值皆在高處,暫時無憂,卻也不可不防。
眾人自是凜然遵從,想到或許有人背棄,眉目間便凝起一層冷意。
人心既齊,便堪驅使。
這時,薛良卻忽然出聲:“頭兒,水柳巷子改建時,遇著一樁蹊蹺事,恐怕得您親自去瞧瞧。”
秋寒頷首,示意他說下去。
薛良麵色凝重起來:“巷子南頭有個荒廢的水塘,塘邊立著一座土地祠。
聽工匠們說,那祠廟早已破敗多年,平日根本無人靠近。
可近來,每到夜裏,那廢祠中便會時不時透出些慘白或幽綠的光暈,門一推開,光便立刻散了。”
他壓低了聲音,“更有幾個原本貪近睡在祠內的工匠,第二天一早,連人帶鋪蓋,都被挪到了廟門外頭。”
童武在一旁沉聲補充:“頭兒,老薛叫我去守過一夜。
那情形……確實透著邪門,絕非尋常武夫能弄出來的把戲。”
秋寒嘴角勾起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心中暗忖:這又是什麽古怪玩意兒……
議事散去後,薛良告知秋寒,他所尋的上品槐木已有下落。
秋寒親自去後院驗看。
係統映照之下,那截木料竟泛著淡淡的靈光,赫然是一件入了階的寶物——人階二星奇物【三十年槐木】,蘊著“養魂”
與“聚陰”
兩重特性。
他比劃了一下靜室門扉的尺寸,揮刀便從那槐木上斬下一方厚實的板料。
餘下的木料,隨手便給了那對煉器師徒,權作他們練手的材料。
秋寒在靜室門前停住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