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寒驟然別開視線,低聲斥道:“不成體統。”
隨即側身擋住白素目光,嗓音放柔:“前麵那人衣著不整,白姑娘先閉眼片刻。”
“待我了結再喚你。”
白素其實始終望著秋寒的側臉,未曾旁顧。
此刻她軟軟應了聲:“那我躲你背後再閉眼。”
說罷挪到他身後,眼簾卻未完全合攏,留了道細縫,悄悄凝望他的背影。
心底漫起一片霧似的悵惘——若能一直如此多好,可惜相逢已遲,終究殊途……
這念頭一起,方纔的歡欣便淡了,化作一縷無聲的歎息。
那廂林姓公子仍在狂奔,骷髏緊咬不放。
坡道忽現,他瞥見前方傘下人影,狂喜大呼,拚盡最後力氣爬了上去。
秋寒卻隻冷眼盯著坡下滾動的白骨。
周身氣勢未全開,已有幾分凜意透出。
那骷髏竟在坡底頓住,不再上前,似被什麽無形之物懾住。
林姓公子癱在坡上劇烈喘息,目光惶惶掃過秋寒。
秋寒看清那張臉時,呼吸滯了一瞬。
竟是這個人。
胸腔裏翻騰起的東西又冷又硬,他係好衣帶,嘴角卻彎出個輕鬆的弧度。”我當是誰呢,”
他聲音裏聽不出異樣,“方纔被隻野貓驚著了。
這兒景緻不錯,您慢慢賞。”
他不再多說,腳步從容地退開,轉身時步伐悄然加快。
幾步外,那具枯骨眼眶裏黏著汙濁的黃色殘留,風裏飄來一股熟悉的腥臭。
秋寒瞥了一眼,又看向那匆匆離去的背影,心裏頓時透亮。
他側身讓開幾步,抬高了嗓音:“前頭那位——身上可還清爽?”
遠處身影猛地一僵,脖頸都紅了,卻硬是梗著脖子沒回頭,腳下踩得更急,幾乎要跑起來。
秋寒隻是攤開手,朝那枯骨的方向示意自己並無動作。
枯骨果然停了追逐,兩個空洞的眼窩裏倏地閃過絲微弱的暗紅,像燒盡的香頭猛地一亮,一道細線般的紅光疾射而出,正釘在那逃竄之人的後心。
幾乎同時,秋寒身後傳來細微的吸氣聲。
白素一直垂著的眼睫驟然抬起,周身氣息陡然變得幽深寒冷,彷彿深井裏的水漫了出來。
她向前半步,聲音壓得極低:“公子,有咒術的氣息……還有股之力纏上來了。”
那枯骨放出紅光後,本已蜷縮著要向草叢滾去,此刻卻被這股陡然爆發的陰寒之氣懾住,瑟瑟發抖,骨節磕碰著地麵,滾得更慌亂了。
“不妨事,”
秋寒輕笑,目光仍落在那團倉皇的骨架上,“生了點靈智的小東西罷了,翻不出浪。”
他右手虛虛一抓,掌心似有熱流湧動,幾道熾烈的氣刃憑空凝成,並非直擊,而是交錯著封住了枯骨所有去路,織成一張灼熱的網。
枯骨在網中左衝右突,撞上火線便激起嗤嗤輕響。
秋寒嘴唇未動,聲音卻凝成一線,穩穩送了過去:“別怕。”
那嗓音裏帶著奇異的安撫力量,“你身上沒有血腥怨氣,不是害過人的。
我攔你,是看你被髒東西糊住了,再這麽下去,靈性怕是要被汙穢徹底吞了。”
網中的掙紮漸漸停了。
枯骨安靜下來,甚至微微轉向秋寒的方向,傳遞出一絲模糊的依賴與感激。
秋寒左手掐了個簡單的訣,指尖泛起淡藍光澤。
旁邊窪地裏幾處積水彷彿被無形的手牽引,化作幾股細流淩空升起,在他麵前匯成一個不斷旋轉的清澈水球。
他引著水球移到枯骨上方,緩緩傾覆。
枯骨順從地浸入水中,汙濁迅速被滌蕩、剝離。
水流裹著汙穢,被遠遠拋進一個土坑,滲入泥裏。
白素靜靜看著,先是訝異於他舉手投足間水火並濟的嫻熟,隨後,目光落在他對待那鬼物的態度上,不知想到什麽,眼底的冰層悄然化開,唇角難以察覺地向上彎了彎。
洗淨的枯骨在地上輕輕叩擊了幾下,像在磕頭。
秋寒看著那副光潔不少的骨架,搖了搖頭,聲音裏聽不出太多情緒:“各有各的難處,活人如此,死了……也一樣。
用不著謝我。”
油紙傘的邊緣滴下細密水珠,滲入滿地枯葉。
那具白骨製成的頭顱左右轉了轉,最終朝地麵點了點,便骨碌碌滾回荒草叢生的土丘方向去了。
撐傘的身影不再停留,轉身步入雨幕。
遠處高坡上,林姓青年扒著樹幹,眼睜睜看著那東西回到墳塚原處。
他喘著粗氣滑下土坡,朝身後家仆嘶吼了幾聲,踉蹌著往宅院方向逃去。
傘麵微微傾斜,遮住身旁女子的側臉。
她腳步很輕,踩碎落葉的聲響卻清晰。”你放走了它。”
這句話不是疑問。
傘下傳來溫和的回應:“暴戾與否,不在皮囊。
我師父從前總說,世上既有持善的人,便有守序的鬼。”
他停頓片刻,傘沿抬起些許,“陰氣蝕骨,多數確實難逃凶性——可總有例外,能壓住本性裏的惡。
既然不曾害人,我又何必斬盡殺絕?”
她忽然別過臉去,耳根泛出極淡的緋色。
過了許久,她才低聲開口:“但那骷髏……對那人下了咒。”
“自找的。”
撐傘的人語氣裏透出冷意。
他簡略說了幾句白日裏那紈絝的作為——踢翻供品,對著荒墳撒尿,又將墓碑踹進泥潭。
身旁傳來細微的吸氣聲。
“活該。”
她最終吐出兩個字。
雨絲漸密,敲打傘麵的聲音連成一片。
他望著遠處灰濛的天際,緩緩說道:“古人告誡要敬畏幽冥,不是沒有道理。
你可以不信,卻不能不敬。
言行失了分寸,災禍便找上門來——就像暗處總有眼睛看著。”
她轉過頭,眼眸在昏光裏顯得格外亮。”你這些話……該讓更多人聽見。”
傘柄在他掌心輕輕一轉。”是啊。”
他像是自言自語,“該教教孩子們……往後這世道,鬼物隻會越來越多。”
腳步未停,卻漸漸偏離了人聲嘈雜的方向。
竹林出現在視野盡頭時,雨恰好停了。
他收起傘,竹葉間漏下的水珠砸在肩頭,涼意透過衣料。
這裏安靜得隻能聽見積水從葉尖墜落的聲音,一滴,又一滴。
秋寒的目光忽然停在遠處幾叢枯竹之間。
他瞧見了一群戴灰帽、穿白裙的小小身影。
靈目運轉之下,並未察覺陰晦之氣,反倒有極淡的靈氣縈繞其間。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聲音裏透著不解:“那是何物?”
身旁的白素神色一凝,順著他視線望去。
隨即卻笑出了聲:“那是雪裙仙子呀。”
“何種精怪?我竟從未聽聞。”
秋寒眉頭微蹙。
白素轉過臉來,指尖輕點自己臉頰,眼裏漾著促狹的光:“哎呀,真丟人……瞧你模樣周正,竟連竹蓀也不認得。
不過這些生得可真肥碩,許是此地少有人跡。
快,我們去采來。”
她說著便握住秋寒的手腕,朝那片竹林快步走去。
掌心傳來微涼的觸感。
秋寒唇角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彷彿某種盤算已然落定。
他自然是識得此物的——道藏閣的典籍裏寫過,菌中仙品,生於竹根,形若垂裙。
味甘中帶澀,性屬清潤,可養肺平肝。
位列山珍之首。
他方纔不過是故意裝作不識罷了。
兩人俯身采摘,不多時便得了二三十朵碩大的菌子。
竹籃將滿時,秋寒朝林外喚了幾聲。
片刻後,大黑領著兩名童子匆匆趕來,一同加入了采集。
約莫半個時辰,眾人帶著上百朵異種竹蓀踏上歸途。
白素說要親手煲湯,腳步便顯得急切。
大黑全力賓士之下,金陵城永安當的後院很快映入眼簾。
白素又讓秋寒去備些香菇、蘿卜與鮮肉。
他心中悅然,不多時便提著上好的食材回來,鑽進灶房為她打下手——她終究不便近火。
炊煙嫋嫋間,說笑聲斷續飄出。
湯沸了一個多時辰。
秋寒將所有人都喚到院中,連那些孩童也一一招呼過來,頗有讓眾人認認白素的意思。
童武湊到薛良耳邊低語:“頭回見老大這般高興。”
薛良隻點了點頭,神色似笑似歎,並未接話。
……
此時城東林宅卻是另一番光景。
那林家公子自郊外歸來後,早沒了遊玩的興致,將隨從責罵一通便匆匆回府,竟比秋寒一行人更早踏入家門。
可他情形實在不妙。
自踏入宅門起,便覺有股寒意纏上身來,彷彿被什麽無形之物死死盯著。
臉色一日灰過一日,竟就此臥病不起。
請來的郎中診了又診,藥灌了一碗又一碗,全然不見起色。
更蹊蹺的事發生在隔日清晨——家人見他醒來,剛鬆口氣,卻見他眼神驟然渙散,直挺挺坐起身來。
此後每日如廁完畢,他總會怔怔盯著 ,忽然伸手抓取,囫圇吞下,邊咽邊喃喃自語:“滋味可好?”
如此迴圈往複。
還是門外小廝聽見動靜有異,硬著頭皮推門窺看,才撞見這駭人景象。
林家少爺被下人撞見時,指尖正撚著汙穢往唇邊送。
那東西沾在齒間,他竟含糊地咂摸著滋味。
仆從胃裏一陣翻攪,連滾爬去稟了主家——至此,那樁醃臢事才徹底捂不住了。
惡名總比善行傳得快。
何況這位公子素日對底下人非打即罵,哪積過半分恩情?不過兩三日,金陵城裏茶餘飯後便都在嚼同一樁奇聞:林府那位獨苗,竟有吞食 的癖好。
風聲順著漕船往江南各鎮飄,在這缺少消遣的年月,如此駭人的趣談成了最上等的佐料。
從官宦門第到書生 ,再到街邊攤販的閑扯,人人麵上掛著嫌惡,話裏卻透著興奮。
彷彿一場全城的慶典,而林家就此被釘在了恥柱上。
永安當的後院飄著竹蓀湯的清氣。
薛良故意捏著嗓子,將聽來的場麵細細描摹了一遍。
眾人先是嗆得噴了湯,隨後爆出鬨笑,笑罷又覺喉頭發緊,不住幹嘔。
連素來沉靜的白素也掩了口鼻,眉頭蹙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