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一邊喊,身子一邊整齊地左右擺動,那模樣有些過於認真了,反而顯得好笑。
彷彿事先演練過似的。
秋寒有些不自在地擺了擺手:“行了,知道了,別嚷了。”
白素在旁瞧著,以袖掩唇,輕輕笑了出來。
她學著童子的腔調,也跟著唸了一句:“老爺可真厲害呀!”
說罷便笑得彎下腰去,幾乎站不穩。
秋寒從未見過這總是冷淡如冰的女鬼笑得如此開懷。
直到此刻——或許是光線的緣故,或許是那笑意漾開的弧度——他才忽然發覺,她笑起來時眉眼如畫,竟有種令人屏息的美。
“如玉在野……佳人在北……一顧傾人城……”
他望著她出了神,嘴裏無意識地漏出幾句零碎的詩詞。
白素抬起頭,正撞上他直直望過來的目光。
她本就有些羞,悄悄抬眼回看,又聽見那些溫軟的詩句飄進耳中,心頭驀地一慌。
身影一晃,她便消失在門內。
秋寒回過神來,臉上有些發燙,心想:“幸好劍膽和琴心還不懂這些,不然可真是……”
那兩個童子確實不懂。
他們見秋寒笑了,便也跟著咧開嘴,齊刷刷地笑起來。
秋寒看著他們,額角似有看不見的黑線落下。
他迅速整理好田邊的工具,又向院中的老黑與小紅囑咐了幾句,要它們留意夜間的稻田與那顆泛著暖光的珠子。
隨後他也轉身進了屋,打算抓緊時間調息片刻。
近來瑣事纏身,修煉倒是耽擱了不少。
外間的靜室門扉上,白素化作的仕女圖依然掛在那裏,隻是畫中人的姿態變了——一名少女以袖半遮麵頰,眼波低垂,透出幾分羞怯與靈動,彷彿剛想轉身離去,又忍不住回頭偷瞥。
秋寒腳步一頓,目光在那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他暗自鬆了口氣:這回總算沒再失態。
門上的畫中,女子卻輕輕蹙起了眉尖,一縷愁緒浮上心頭。
她悄悄想著:他怎麽不多看一會兒了呢?
是不是……不如剛纔好看了?
這一裏一外,兩人各懷思緒,屋內的空氣彷彿也凝滯了幾分,流淌著難以言說的微妙。
劍膽與琴心全然察覺不到這些。
他們跟著秋寒回到外屋,很自然地倚在了靜室門邊的掃帚架旁——那兒離地氣靈珠近些,絲絲生機與靈氣滲出,讓他們覺得舒服。
翠青色的掃帚柄上,漸漸浮現出一個小女孩的朦朧麵容。
她打了個小小的哈欠,那是琴心。
她眨眨眼,望向門上的畫:“白素姐姐,你也要睡了嗎?為什麽用手遮著臉呀?”
白素的聲音輕輕飄來,有些恍惚:“沒什麽……快歇著吧,明日還要種糯米苗呢……”
靜室之內,秋寒聽得清楚。
心緒如潮湧起,雜念紛亂難平。
他在寧神墊上盤膝坐下,墊下墊著那張沁著涼意的寒玉小榻,卻依舊覺得心浮氣躁。
他閉目默誦起《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老君曰: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執行日月……”
反複數遍,心潮才漸漸平複。
可剛一鬆懈,眼前便又浮現方纔的景象——她開懷大笑的模樣,她羞怯躲閃的模樣。
……真是好看。
秋寒睜開眼時,那篇 已念不下去。
他索性停了,目光落在靜室的門板上。
門外似乎有極輕的呼吸。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發幹:“阿劍,阿琴……還有白姑娘,明日……”
話未說完,門板上那幅原本朝外的仕女圖影,竟悄然浮現在了內側。
白素就倚在那裏,麵上未覆絲巾,一雙眸子在昏暗中亮得清晰。
她穩了穩氣息,低聲問:“公子有何吩咐?”
秋寒怔了怔,話便脫口而出:“明日……可願隨我出城走走?”
他緊接著補了一句,“看看山野,或許……也能尋些活物。”
女子抿唇笑了。”公子是讀書人,莫非忘了時令?眼下霜降已過,初候豺祭獸,次候草木凋,三候蟲鹹俯。
風景蕭索,走獸藏匿,哪是遊獵的時節呢。”
她未曾察覺,自己已將“道長”
的稱呼換作了“公子”。
秋寒同樣未留意,隻固執地辯駁:“天穹高闊,雲氣疏淡,怎不算好風光?你若不願……”
“我願意去。”
白素截斷他的話,答得飛快,彷彿怕他收回方纔的言語。
秋寒心頭一喜,麵上卻壓得平淡:“那便說定了。
待晨間種下那些苗,我們就動身。”
他停頓片刻,又道,“傘我會備著,你不必憂心。”
他暗自思量:霜降後,陽氣盡而陰氣盛。
蟄蟲雖伏,邪祟卻易滋長。
如此說來,我此番出城,若真遇上些什麽,倒也應景。
隻是這念頭,絕不可叫白姑娘知曉。
正想著,外側門板被推開,現出劍膽與琴心兩張睡眼惺忪的臉。
兩個童子揉著眼,異口同聲:“老爺喚我們?”
秋寒目的已達,隻隨意道:“明日隨我出城。”
語氣裏沒有商量的餘地。
兩童子頓時醒了神,雀躍起來:“好極!還未瞧過城外是什麽模樣呢!”
話音未落,已化回掃帚原形,蹦跳幾下,將自己掛在了內側牆邊。
琴心所化的那柄忽然“咦”
了一聲:“白姐姐,你手裏怎又捏著帕子?”
白素微微一慌,頰邊泛熱:“哪有……”
指間那方幻化的絲帕隨即散作微光。
秋寒見他們都聚到了內側,也不多言,隻溫聲道:“歇息吧。
白姑娘,你也安寢。”
牆上的帚影悄然隱去麵容。
門板上的女子亦輕輕閤眼。
秋寒則側臥榻上,氣息漸勻,彷彿已然入夢——他的姿勢恰好斜斜對著那扇門。
門板上,那雙閉上的眼又悄悄睜開一道縫隙。
黑暗中,她望著榻上的輪廓,心想:這般也算共處一室了吧。
唇角無聲地彎了彎,這才真正睡去。
晨光尚未浸透窗紙,她便結束了作為魂靈的首度休憩。
一夜沉寂,空氣裏卻浮動著某種無聲的喧騰。
天邊仍是一片鴉青,秋寒已喚醒兩名喚作劍膽與琴心的童子,三人悄聲移至院中那片田埂邊。
昨日才冒出尖細嫩芽的糯米苗,此刻竟已拔高數寸,青莖挺立。
秋寒示意琴心施展那道泛著青碧光澤的法術,苗葉微微一顫,彷彿吸足了氣般又脹開一圈,綠意愈發飽滿。
他俯身將過密的秧苗連根拔起,轉身走向以磚石圈出的整塊水田。
清水汩汩灌入,泥濘漸深,直至漫成一片淺塘。
接著是插秧——疏密須得恰好,寬一寸則空,密一分則纏。
他褪去鞋襪,赤足踏入沁涼的泥水中,親手將一株株秧苗按進軟泥。
不過一刻,田畝已整齊如織,天色依舊朦朧。
兩名童子倚著彼此,眼皮沉沉欲墜。
遠處,一道素白身影悄然凝實,雙手捧著一盆清水,邊緣搭著洗淨的布巾。
她側過臉,聲音輕軟:“來洗淨吧。”
秋寒咧開嘴,快步走去。
田事既畢,他往前院尋到薛良,囑他今日務必通過商會尋一段粗壯的槐木。
隨後取來一柄寬大的油紙傘,為她撐開,二人並肩出了門。
化作人形的劍膽與琴心跟在數步之後,院門外,黑驢套著的板車正候著。
車轍碾過城門外的土路,朝山麓行去。
童子與黑驢的歡嚷聲灑了一路,傘下的人亦低語輕笑,風裏都是鬆快的氣息。
山不高,景卻清朗,離城也近,曆來是金陵人散心的去處。
黑驢領著童子奔竄於林間,秋寒與她則緩步沿小徑而上,傘沿不時擦過垂落的枝葉。
近處稻田疊金,遠山秋色如染,眾人都浸在這一片敞亮的寧靜裏。
——與此同時,那位曾在某位夫人生辰宴上折了顏麵的林姓公子,幾日來心頭那團火始終未熄。
他生性暴戾,睚眥必報,那日當眾 ,早將秋寒二字刻入骨中。
暗中探聽,得知對方是茅山門下,平日深居簡出,竟難尋下手之機。
憤懣纏身,恰逢這 也出城至同片山野遊蕩。
行至半途,腹中忽地絞痛,需尋一處解急。
他卻偏不往僻靜角落去,反而直直闖向一片荒墳。
此人向來肆無忌憚,以淩虐他人為樂,對鬼神亦毫無敬畏。
墳塚旁土石散亂,一具白骨顱骨滾在草間。
他瞧見了,非但不避,反倒跨步上前,蹲下身竟對著那空洞的眼窩行汙穢之事。
陰風掠過墳頭荒草,霜氣正凝在林葉深處。
他咧開嘴,喉間擠出低啞的笑:“嗬……滋味可好?”
陰氣自下升騰,陽氣由上沉降。
那具白骨便在光天化日下生出異動,頜骨開合間滲出聲響:“甚好。”
“啊——”
此時山的另一側。
秋寒與白素,連同附近眾人,都聽見一道撕裂空氣的驚叫。
白素正依在秋寒肩頭,暖意未散,本不願理會。
可那叫聲太過慘烈,距離又實在太近。
加之秋寒心底也存著念頭——順手除些邪祟,或許能換些功德。
他側過臉對白素露出歉意的笑,抬手指向叫聲來處:“白姑娘,我們去瞧瞧。”
白素雖被打擾,卻因浸在某種恍惚的甜意裏,並未反對。
她輕輕點頭,眼波溫軟:“都聽公子的。”
秋寒撐起油紙傘,步子看似緩,實則快得驚人,朝那片林子掠去。
另一頭,林姓公子已嚇得魂飛魄散,尖叫後連滾帶爬向前衝。
褲腰尚未係牢便跌撞逃命。
身後那骷髏骨碌碌滾地追來,像隻失控的車輪,帶著瘮人的響動,速度竟也不慢。
秋寒已逼近二者,眼中靈光微閃,遠遠掃過。
看見白骨追人的景象,他嘴角浮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送上門來的,倒省了找尋的功夫。
他故意繞到那逃命者前方的岔路,靜立等候。
待那人跑近,秋寒認出正是日前尋釁的紈絝,眉頭不由一蹙。
腳步未移,神識卻已探入係統空間,觸到一張破邪符。
逃竄的林姓公子頻頻回望,衣襟散亂,腰帶鬆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