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人肩背明顯鬆了下來。”既然諸位付了銀錢進門,”
薛良朗笑著拍了拍侍女托盤的邊緣,“總得讓諸位瞧些真東西。”
“聽聞不如親見。”
他引著侍女轉身隱入帷幕後。
秋寒指節扣住葫蘆腰身,一縷黑霧從壺口蜿蜒而出,在台心凝成模糊的輪廓——那是巨蟾道兵虛化的形質,數丈寬的身形在常人眼中不過是團翻滾的墨色,唯獨眼眶處兩點慘白的光時隱時現。
台下爆出零散的笑。”黑煙罷了!”
秋寒目光如針,精準刺入那幾個笑得最響的方位。
管他們是存心攪局還是真看不見,陰眼咒已化作無形絲線彈射而出,輕輕點在那些人眉間。
驚叫是驟然炸開的。
方纔嚷得最凶的胖子此刻癱在椅子裏,手指抖得像是風中的枯枝,直直指著空蕩蕩的台心:“怪……怪物!白眼睛的!”
周遭人茫然四顧,隻見得台上黑霧嫋嫋。
薛良修行日淺,通明靈目也隻窺見個朦朧影子,此刻卻故意抬高聲音笑道:“諸位現在可信了?”
他抬起雙臂向下虛按,聲音拔高幾分:“諸位莫慌,方纔那幾位客人求見心切,商會特意請法師為他們開了天眼。”
“接下來諸位將瞧見一頭蟾蜍精魄。”
“此乃法師斬妖後煉化的 陰兵。”
“它全然聽從號令,絕無危險。”
“還請大家定神靜觀。”
話音落下,隱在暗處的秋寒心念微動。
那原本朦朧的虛影驟然凝實幾分,輪廓清晰可辨。
場中頓時響起一片抽氣聲,即便早有提醒,仍有人失聲驚叫。
整個廳堂如同沸水般喧騰起來。
薛良鼓足氣力揚聲:“請看,它完全受控——”
“退後。”
“上前。”
“翻身。”
每一聲令下,秋寒便在角落驅使那巨物相應動作。
人群漸漸平息。
薛良抓住時機繼續開口:“現在為諸位演示兩種靈符的效用。”
“其一為驅邪符,可逼退穢氣,震懾陰物。”
他向前幾步,從展台取過一張黃符,朝那蟾蜍精魄靠近。
符紙驟然自燃,綻出一團清輝,那巨蟾立刻露出嫌惡神情,笨重地向後挪移。
“其二為破邪符,此符遇邪自啟,能傷鬼魅。”
他又拈起另一張符紙,尚未走近,符上猛然迸射白光,脫手飛出,重重擊在精魄肩胛處。
數丈高的蟾蜍被這股力量推得踉蹌倒退,撞上牆角,周身黑霧翻騰,顯然吃痛不輕。
一縷青煙掠過,秋寒已將其收回法器之中溫養。
雖受了些損傷,卻換來了滿堂喝彩。
“真是寶物!”
四下響起激動的議論。
薛良順勢提高聲量:“鬼物能隱身形、穿牆壁,即便不通術法,單是陰氣便足以傷人。”
“方纔諸位已見,驅邪符可令其退避,破邪符更能將其擊潰甚至誅滅。”
這時,台下忽然傳來騷動。
好些人探身朝台前張望,交頭接耳。
“掌櫃的,我們都信了!”
“快開始競拍吧!”
“怎麽又冒出個穿牆的白衣女子?”
“哎呀……她雙腳離地飄著呢!”
前排有人捂住眼睛連聲懇求:“快請法師收了法術吧,我們真信了!”
薛良正說得興起,聞聲愣住。
他並未安排這般環節。
側目瞥去,餘光裏一抹素白衣裙靜靜懸在身後不遠處的半空。
寒意自脊骨竄上頭頂。
他險些驚跳起來,耳中卻傳來秋寒低語。
“不必驚慌,是我請來的,你隻管繼續。”
那白影隨即隱去。
薛良暗暗吐氣,心想這位主子總愛添些嚇人的戲碼。
驅邪符的競價聲從前方隱約飄來。
秋寒穿過簾幕,停在無人留意的角落。
白衣的影子安靜地懸在一旁,衣裙的輪廓在昏暗裏泛著微光。
這宅院原有的守護者此刻微微垂首,麵容在陰影中顯得格外蒼白,卻仍能看出昔日的清麗模樣。
他朝那身影點了點頭,聲音放得很輕:“又見麵了。”
“我是秋寒,茅山一脈的修行人,也是這間鋪子的主人。”
他頓了頓,“兩次照麵,還未請教姑娘如何稱呼。”
白衣女子斂衽行禮,嘴角揚起柔和的弧度:“我叫白素。
勞煩道長記掛了。”
她抬起眼,“今日我讓眾人親眼得見幽冥之事,可算得上積了善緣?”
秋寒沉默片刻,笑意從眼底浮起:“讓人知曉世間並非隻有陽間一道,又令永安當的拍賣得以繼續,自然算是。”
話音落下,那女子忽然屈膝跪倒在地。
她低著頭,語速平穩卻清晰:“多謝道長成全。
十五天前,我為一個迷路孩童指引歸途;十三天前,我從纏身小鬼手中救下一名女子……到今日,十件善事已滿。”
她肩頭微微顫動,“請道長履行約定,引我脫離這無休止的飄蕩。”
秋寒向前虛抬了抬手,終究沒有觸碰。”我周身陽氣太重,不便扶你,你先起身。”
他歎了口氣,“既然答應過你,我便不會食言。
隻是如今天地間的法則已有缺損,尋常超度之法並不適用,尚缺一件必要之物。”
白素驀然仰起臉。
那張臉上沒有怨懟,隻有兩行清淚無聲滑落。
眸子在昏暗中依然清澈,靜靜望著他。
他呼吸微微一滯,隨即解釋道:“不必憂心,那件東西已有下落,至多一個月便能取回。”
女子偏過頭,輕哼一聲:“那我便在這兒等著。”
秋寒搖頭失笑:“隨你吧。
但隻許留在後院,不可驚擾旁人。”
“這地方我熟。”
白素起身,衣袂無聲轉向後方,側臉上終於綻開一絲笑意。
他跟著穿過廊道,剛踏進後院,便看見小紅全身毛發倒豎,緊盯著院中那道白影。
白素僵在原地,勉強扯了扯嘴角:“是……自己人。”
秋寒快步上前,按住小紅的背脊:“是相識的。”
小紅喉間咕嚕一聲,周身那股灼熱的氣息漸漸收斂,轉而發出親昵的低鳴。
白素迅速飄到他身後。
角落裏的老黑慢悠悠嚼著豆子,含糊地笑道:“老爺,這回又往院裏添人了?”
兩個童子聽見動靜也從屋裏跑出來,好奇地張望。
白素見到他們,神情頓時柔和下來。
童子本是木靈所化,劍膽也未催動驅邪之力,她自然感到幾分親近。
同兩個孩子打過招呼,白素轉向秋寒:“道長住在哪間屋子?”
他指了指東側的廂房:“我與劍膽琴心住在裏外間。
你自尋一間空屋便是,記得莫要嚇人。”
女子抿了抿唇,徑直朝那屋子飄去:“我便住這外間,同小琴小劍作伴。”
話音未落,身影已沒入房門。
秋寒停下腳步,目光落在門框兩側的木質支架上。
那形狀確實像兩把倒置的掃帚。
他搖了搖頭,語氣裏帶著無奈:“這屋裏堆滿了桌椅,況且,劍膽琴心已經住在這扇門上了。”
身旁的女子嘴角彎起一個狡黠的弧度,眼波流轉。”我不需要床榻,”
她聲音輕快,“我也可以住在門上。”
話音未落,她的身影向前一傾,彷彿融化般消失在深色的木門表麵。
原本光滑的門板上,悄然浮現出一幅工筆描繪的仕女畫像。
畫中女子衣袂飄飄,正朝著門外的他輕輕招手。
……
最終,秋寒沒能拗過那位名叫白素的女子,隻得同意她與劍膽琴心一同棲身於門扉之內。
安置好她們,他立刻轉身,快步朝前院正在舉行 的場地走去。
薛寒洪亮的聲音正穿透嘈雜的人聲:“在座各位想必耳目靈通,近日武聖山的傳聞,多少都有所耳聞吧?便是前些時日鏟平了黑虎幫的那個武聖山。”
“經我商會查訪,此山門似屬隱世不出的武道傳承。
機緣巧合,我們與山門中人略有交集,故而受托,在此出讓幾件戰利之物。”
“第一件,便是武聖山寄售的人階四品兵刃——‘黑金虎煞刀’。
此刀以異種黑金鍛打而成,揮動時可激發猛虎凶煞之氣,即便無形無質的幽魂鬼物,亦能斬傷。”
“如此神兵,起價四千兩白銀,每次加價不得少於五百兩……”
場中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
許多目光變得灼熱,但摸了摸懷中錢囊,又紛紛露出窘迫之色,一時無人出聲。
然而二樓那些垂著紗簾的雅間裏,競價聲卻驟然激烈起來。
五千兩……五千五百兩……價格節節攀升。
……
緊隨其後的,是武聖山寄售的人階五品丹藥“虎骨丹”。
再往後,藥王穀與煉器宗這兩處同樣隱秘的修行勢力所呈上的拍賣品,更是珍稀罕見,將場內的氣氛徹底點燃。
由此步入白熱化的爭奪環節,不少人察覺所攜銀錢不足,慌忙遣隨從飛奔回家取款。
那丹藥的效力,經由徐姓夫婦親身驗證,言之鑿鑿;煉器宗的法器,則當場請了幾人試用,靈光乍現,功效立判。
全場頓時陷入近乎失控的競逐狂潮……
這場首次舉辦的拍賣 ,取得了遠超預想的成功。
更有風聲從會場內部流傳出來:那神秘的武聖山、藥王穀、煉器宗,似乎都在近期準備結束隱世狀態,正式踏入塵世。
這個訊息如同落入滾油的冷水,讓每一個聽聞者既感震驚,又充滿難以抑製的期待。
金陵城,乃至整個江南地界,隨之陷入了對這三個突然浮現的神秘勢力的熱議與揣測之中。
……
此刻,秋寒與薛良等數人,正聚在後院一間僻靜的廂房內。
門窗緊閉,屋內隻點著幾盞油燈。
他們圍著一張方桌,低聲核對著此次 的收益。
最初用於暖場的一批古玩字畫,總計拍得四千二百兩。
接著是茅山物品的專拍。
人階五品的驅邪符,十張一組,起價百兩,最終共得一千六百兩。
黃階一品的破邪符,十張一組,起價二百兩,總計進賬三千六百兩。
更為稀少的人階三品甲馬符,五對,每對起價一百五十兩,共獲一千二百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