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今日起,你們便算是我藥王穀記名執事,往後穀中傳承,需時時放在心上。”
他頓了頓,看著那女子眼中驟然迸發的光彩,和那男子怔愣後幾乎手足無措的模樣,繼續道,“培植靈藥、煉製丹丸、行醫濟世,這些事都歸你們掌管。
內院那十六人裏,可自行擇取四名幫手。
眼下最要緊的,是把‘濟世堂’的總號張羅起來,散佈各處的分號,日後也一並交由你們打理。”
丁茹嘴角已壓不住笑意,人念生則像是被什麽砸中了頭,直到被同伴拽了拽衣袖才恍然回神。
兩人上前,屈膝跪地,同聲道:“謹遵穀主諭令。”
隨即接過那枚觸手溫潤、刻著古篆字樣的木牌。
秋寒的目光移向另一側。
那裏坐著的一對男女,神色看似平靜,但緊握的指節和眼底那簇灼人的光,泄露了心緒。”丁義,阿珠。”
他喚道,“你們身負火靈,與金石鍛造之道天然相契。
我便以煉器宗宗主之名,授你們煉器之法,收為外門執事。
宗門的將來,係於你們之手。”
他看見那青年下頜微微收緊,少女的睫毛輕輕顫了顫,“開采礦脈、鑽研機巧、鑄造器物,是你們今後的職司。
同樣,可自內院選四人協理。
金陵城的炭窯要盡快運轉起來,此外,專營各類法器的鋪子,也該著手籌劃了。”
兩人沒有多言,起身,跪拜,動作利落。”謹遵宗主之命。”
聲音沉穩,接過令牌時,指尖劃過上麵微凸的火焰紋路。
接著是那對相貌相似的兄弟。
秋寒的語氣緩和了些:“童武,童文。
你們家學淵源,祖上便是開館授徒的。
如今,這份舊業該拾起來了。”
兄弟倆對視一眼,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我以武聖山山主身份,傳你們武道正法,錄為外門執事。
武聖山的香火,要靠你們延續下去。”
他緩緩道,“設武館,教百姓強身護命之術,慢慢將各地零散的江湖勢力收攏起來——這便是你們的路。”
兩人幾乎同時跨步上前,抱拳躬身,聲音裏帶著壓抑的激動:“謹遵山主吩咐!”
刻著山形印記的鐵牌落入掌心,沉甸甸的。
最後,秋寒看向始終安 在角落、麵上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笑意的薛良。”薛良,”
他聲音放得很輕,“永安商會、各處商隊、聚寶閣,還有那些雜七雜八的產業,依舊由你總攬。
賺錢,不斷地賺錢,是我們的根基。
你也從內院挑四人用。
修行那三脈初立,諸多雜務,開頭少不得要你多費心照應。”
薛良離座,單膝點地,抬頭時目光澄定:“薛良但憑驅策,絕無二話。”
許多年後被無數筆墨記載、視為傳奇開端的時刻,在這個尋常的午後,於這間陳設簡單的小屋裏,悄無聲息地落定了。
當時無人能預見,這幾句簡單的指派,幾枚粗樸的令牌,將會撬動後世何等漫長的時光。
分派已畢,秋寒忽然朗聲笑起來,那笑聲衝散了屋裏過於凝重的空氣。”行了,都別繃著了。
眼下咱們這點家當,說出去隻怕惹人笑話。”
眾人跟著笑起來,肩膀鬆弛下去,方纔那種近乎儀式般的肅穆悄然消融。
秋寒用腳尖點了點地上那幾個不起眼的木箱。”修行有天地玄黃人五重境界,每境又分五品。
世間的法器、靈丹,大抵也依此分等。”
他語調變得輕快,甚至有些戲謔,“這些箱子裏的,便是我們送往拍賣會的貨品——都以‘隱霧門’的名頭寄賣。
我自己嘛,也會代表茅山,放幾張符籙上去湊湊熱鬧。”
他環視眾人,眼底有光閃動,“這是咱們在世人眼前露臉的頭一遭。”
他停頓片刻,看著那些瞬間聚焦在木箱上的、熱切的目光,嘴角笑意加深:“自然,拍賣之前,自家人總得先分潤些,當作起家的本錢。”
幾隻木箱靜靜擱在地上,箱縫裏隱約逸出極淡的、清潤的光暈,將附近一小片地麵都映得有些朦朧。
屋裏隻剩下此起彼伏的、克製的吸氣聲。
秋寒沒有繼續繞彎子,將早已備好的那份清單攤開在眾人麵前。
“藥王穀所得如下:三塊刻著祛病符文的黃階三星木牌。
另加一千兩現銀,六枚觸手生涼的人階四星玉佩,八顆泛著淡金紋路的五星丹藥,七瓶以黃柏、黃芩、黃連為主材煉製的四星養身藥丸。”
他目光轉向另一側。”煉器宗根基尚淺,我手中暫無合用的器物相贈,暫且每人予一塊黃階一星的辟邪銅牌罷。
銀票、玉佩、虎骨丹、養身丸這些,數目與藥王穀一般無二。”
接著是武聖山。”童武已有那柄人階三星的黑鐵拐劍,我便再為童文添一柄五星的‘淵虹’。
銀票照舊一千兩,玉佩六枚,虎骨丹十顆,養身藥丸十瓶。”
最後,他視線落在薛良臉上,嘴角微揚。”老薛,永安商會這兒,銀錢就不額外補了,往後還指望你多掙些來貼補家用。
分會可得玉佩五枚,虎骨丹六顆,養身藥丸七瓶。
餘下的物件,全都留待明日的拍賣。”
一番話說完,四下寂靜。
秋寒瞧著他們怔愣的模樣,不禁失笑。”內院那片地方,你們可先劃一塊日常使用。
還愣著做什麽?不去裏頭挑些合用的人手麽?”
這話像是一顆石子投入靜水,眾人倏然回神,臉上湧起喜色,匆匆收了各自那份東西便朝內院湧去。
門扇剛被推開,卻見一黑一紅兩隻靈獸與兩名垂髫童子,正肩挨著肩貼在門邊,眼巴巴地朝外望。
沒人顧得上他們,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盡頭。
那四道小小的影子頓時更蔫了。
通體烏黑的那隻往前挪了半步,喉嚨裏發出悶悶的聲音:“老爺,這次……又沒有我們的份麽?”
秋寒笑罵一句:“你這懶骨頭,什麽事都想來湊一腳。
那些東西於你們並無用處。”
眼見四雙眼睛裏的光又要黯下去,他搖了搖頭,神色裏透出些許神秘。”明日拍賣會忙罷,你們跟著老薛好好認字。
待到功課合格,我便傳你們一套妖族修煉的法門。”
頃刻間,歡呼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
第二日清晨,永安當門前掛起了紅綢,點燃的 劈啪炸響,舞獅的隊伍在鑼鼓聲中騰挪跳躍。
拍賣會就在這片喧鬧裏開了場。
持著請柬的富戶自然能進,若無請柬,便得先交出十兩白銀方能踏入那道門檻。
薛掌櫃早前放出了風聲,說此次有隱 門寄售的法器與靈丹。
徐家夫婦親自作了保,加上這處原本鬧鬼的宅子忽然清淨了,前幾日城隍廟又有狐仙顯蹤的傳聞,種種緣由疊在一起,竟讓這場拍賣獲得了意料之外的熱鬧。
金陵城不愧為江南首府,家資豐厚的紳宦著實不少。
場內設了三百個座席,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已售罄。
任府的別院裏,任婷婷與母親聽聞拍賣中有靈丹出現——她們曾親身體驗過“九花玉露丸”
的奇效——立刻遣了仆役去爭搶門票。
可惜去得遲了,空手而回。
一屋子人正歎息時,外頭卻遞進來兩份裝幀精緻的請柬。
任夫人尚在疑惑,任婷婷接過來瞥了一眼,頓時雀躍起來:“是秋寒哥哥替我們弄到的!他真有辦法!”
她歡喜得縱身一躍,腦袋竟輕輕碰到了房梁,又像片羽毛似的飄然落下。
一旁的任夫人與幾個丫鬟看得怔住了,半晌沒回過神來。
任家女眷們齊齊吸了口涼氣,彼此交換著眼神——這丫頭何時練就了這般身手?
任婷婷指尖撚著袖口,聲音壓得低低的:“是秋先生給的丸藥。”
婦人們麵上仍浮著疑雲,腳步卻已跟著引路的夥計穿過垂花門。
她們確是最後一批入場的,木樓梯在腳下發出綿長的吱呀聲,二樓那間用湘竹簾半掩著的隔間裏早已備好了茶點。
樓下無數道目光追著她們的裙擺往上攀,竊竊私語匯成一片嗡嗡的潮聲。
“不知是哪府的夫人……”
台前銅磬響過三聲,先上來的是商會裏掌眼的老先生,身旁跟著個抱月琴的姑娘。
頭幾件不過是前朝的玉簪琺琅盒,偏生搭配得巧,價碼竟也一路追咬著往上竄。
碎銀子在賬房先生算盤上叮當亂響,不過半個時辰便過了萬兩的數目,滿場都是舒心的歎息。
待到氣氛烘得滾燙了,薛良才撩開絳紫帷幕走出來。
他掌心向下虛按了按,滿堂嘈雜便像被掐住了喉嚨。
“諸位今日肯來,想必都聽見風聲了。”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永安商會承蒙四座仙門青眼,受托出讓幾件法器靈丹。”
歡呼聲撞上描金梁柱又彈回來。
薛良擊掌兩下,穿杏子紅比甲的侍女托著朱漆盤嫋嫋上前,盤上紅綢垂著流蘇。
綢布掀開的刹那,滿場忽然靜得能聽見燭芯爆開的劈啪。
盤中躺著兩疊符紙,紙色是陳年宣紙那種泛著灰的黃,硃砂畫的紋路也淡得快化了似的。
有人從鼻子裏哼出氣來。
“茅山正統破邪符。”
薛良嗓音陡然拔高,像鋼絲拋上半空,“經開光注靈,尋常陰物近身即潰!”
角落陰影裏忽然擠出個黏膩的聲音:“你說茅山便是茅山?這太平年月哪來的鬼怪——莫不是拿香火鋪子三文錢一遝的黃紙充數?”
薛良眯起眼掃視台下,那聲音卻像遊魚般滑進人堆裏找不見了。
挑釁。
不知來路,但絕非善類。
噓聲從各個角落鑽出來,二樓竹簾後依舊寂靜,底下卻已亂成煮沸的粥。
薛良耳廓微動,秋寒的傳音貼著耳骨滲進來:“照原計劃……讓他們開眼便是。”
早料到會有人攪局。
秋寒在後台陰影裏摩挲著掌中葫蘆,冰涼的觸感順著指節往上爬。
鬼物既已漸次蘇醒,瞞著反倒不如戳破——何況今日坐在這兒的都是見過風浪的,總不至於當場亂了陣腳。
他將後續安排凝成一線音,送入薛良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