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白紋路開始滲出極淡的熒光,像浸水的宣紙慢慢暈開光斑。
大黑喉部鼓動起來,發出那種熟悉的、吞嚥霧氣般的嗡鳴,但這次聲音更沉,帶著某種節律。
小紅則閉上眼,前肢交替抬起又放下,像在踩踏看不見的階梯。
秋寒背靠井沿,感受著夜風裏逐漸凝聚的涼意。
那不是普通的冷,是帶著精純靈氣的、彷彿能滲進骨髓的清澈感。
他試著運轉自身 ,果然有細微的月華被牽扯過來,在經脈裏轉半圈便散入四肢,留下些許酥麻。
確實不能多吸——就像飲海水解渴,隻會越飲越渴。
任婷婷從屋裏出來,披著件外衣,手裏拎著盞沒點亮的燈籠。
她停在屋簷下,望著馬廄方向:“它們在……修煉?”
“本能被引出來了。”
秋寒說。
他看見大黑身周開始浮現極淡的光暈,毛尖像沾了細碎的銀粉。
小紅尾巴豎得筆直,尾梢那簇紅毛在月光下竟泛出暗紫的光澤。
石板上的熒光越來越盛,那些拜月圖案彷彿懸浮起來,在空氣中緩慢旋轉。
夜漸深時,秋寒忽然想起白日城隍廟前那青年扭曲的手臂。
他攤開手掌,指尖還殘留著彈出石子時的觸感——不是後悔,而是在掂量另一種可能:若當時用的不是石子,而是從這石板泄出的一縷太陰之氣呢?那紈絝大概會連續做三個月噩夢,夢見自己躺在冰窟裏,每次想抬手都會被月光凍僵關節。
他搖搖頭,把這念頭甩開。
石板忽然震動了一下,不是實體震動,是直接響在意識裏的、彷彿鍾磬餘韻的輕鳴。
五個特性詞在腦海中依次亮起又暗下,最後那個未展開的符號閃爍片刻,終究沒有顯現更多內容。
“睡吧。”
他對任婷婷說,自己也起身往屋裏走。
跨過門檻前回頭看了一眼——馬廄頂上,兩隻動物仍保持著那個姿勢,像兩尊被月光澆鑄的雕塑。
石板躺在食槽邊,銀光已收斂大半,隻剩表麵紋路還流淌著水波似的微光。
秋寒合上門,將清冷的夜色關在外麵。
掌心卻還留著石板涼意,像握過一塊不會融化的冰。
那錦衣青年雙目赤紅掃視人群,聲音嘶啞:“暗處傷人的鼠輩,滾出來!”
兩名壯碩仆從迅速護住主子。
任家姑娘早已退至人牆之後,踮著腳朝場中張望。
秋寒瞥見這情景,暗自搖頭。
他轉身麵向那座玉麵狐仙像,嘴角掠過一絲弧度。
退至偏殿簷角時,他調整呼吸,喉間發出迥異於本聲的凜冽女音:“何方狂徒,敢在聖地撒野?”
聲浪如鍾磬般蕩開,裹著奇特的回響滲入每個角落——這是將內力催至喉竅的技法。
廟內香客驟然靜默,連街市上的行人也駐足側耳。
“狐仙顯聖了……”
竊語如潮水漫開。
殿前跪倒一片女子,絹帕與裙裾窸窣作響。
秋寒又提聲道:“屢教不改,當受天懲。”
那紈絝初時瑟縮,隨即嗤笑:“裝神弄鬼!這世上哪有什麽……”
話音未落,更高亢的嗬斥炸響:“大膽!”
簷角之人同時翻掌。
熾白光芒自他掌心迸發,霎時吞沒整座廟宇,黃昏的天穹被撕開一道光瀑。
金陵城的屋瓦都染上銀輝。
人們闔目承受著暖流衝刷,陳年病痛竟似緩解三分。
更多膝蓋觸地的悶響連綿響起。
光潮退去時,冰冷的宣告自虛空降下:“今日便斷你孽根。”
一簇赤芒自高處掠過,精準沒入紈絝袍服下擺。
起初隻是青煙嫋嫋,兩個仆從突然驚叫:“少爺,衣袍起火!”
低頭檢視的青年慘叫跌坐,襠部已綻開橘色火苗。
他試圖抬手撲打,卻發現臂骨已折,隻能徒然垂落。
身體在地麵翻滾幾圈,火焰依舊舔舐著布料。
嘶啞的驚叫衝破喉嚨:“救火!快!”
兩名仆役衝上前,手掌胡亂拍打。
火苗稍弱,又在下一瞬竄起。
他們發覺,越是用力壓踏,那焰色便褪得越明顯。
兩人抬頭,與地上蜷縮的男人交換了眼神。
其中一人指了指自己的靴底。
男人麵孔扭曲,終究閉眼頷首。
他們不知這火的來曆,卻誤打誤撞觸到關竅——此焰生於火氣凝聚,外力震蕩能驅散幾分元氣。
於是粗壯的腿腳輪番抬起、踩落,悶響混雜著逐漸淒厲的哀嚎。
院中人群早已圍攏,鬨笑如潮水般漲起。
有人啐道:“活該!這般醃臢事也敢做,還對仙家口吐穢言!”
四周響起一片應和,快意的聲浪幾乎掀翻屋簷。
許久,哀鳴漸弱,笑聲卻一浪高過一浪。
最後一 星終於熄滅。
仆役沉默片刻,低聲道:“割了吧……全都焦了。”
地上的人影猛地一顫,徹底沒了聲息。
人群又哄鬧一陣,轉而湧向香案,神情肅穆得近乎戰兢,爭相將線香插入爐中。
秋寒從牆頭躍下,融入那片歡騰裏。
無人窺見的虛空深處,龐大寂靜的角落蜷著一隻白狐。
它周身布滿滲著黑霧的傷口,正沉沉昏睡。
忽然,千倍於前的瑩白光點憑空湧現,源源不斷沒入狐軀。
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攏癒合,前爪的絨毛,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瞬。
秋寒悄步走到任婷婷身後。
她正笑得前仰後合,眼角還掛著淚花。
他搖頭,聲音溫和:“沒事了?”
任婷婷立即斂了笑意,轉身時已是一派端莊,隻是嘴角仍翹著:“秋寒哥哥!”
隨即又抿了抿唇,委屈道:“方纔有人……欺侮我。”
秋寒眉頭一皺,佯怒:“誰?我讓他橫著離了這院子。”
任婷婷卻“撲哧”
笑出聲:“不必啦,有狐仙娘娘護著,他早被人抬出去了。”
“你沒瞧見,剛才那可真是……又玄奇,又痛快……”
她語速飛快,一邊說一邊拉著秋寒往外走,比劃著手勢。
秋寒目視前方,偶爾側首看她一眼,隻安靜聽著。
待她說完,他才笑了笑:“那往後咱們可得多拜拜這位仙姑。”
“對了,你在她跟前許了什麽願?”
任婷婷耳尖倏地紅了,扭開臉:“才……纔不告訴你呢。”
秋寒不再追問,忽從懷中取出三隻瓷瓶,又另摸出一隻略大的青釉瓶,遞過去。
“這三瓶養身固本,那瓶增益氣血——你且收著。”
他嘴角彎了彎,神情隨即認真起來。”不管怎樣,你總得讓自己更強些。
這兒有兩樣能補益元氣的東西,按時用了,往後類似的麻煩你自己便能應付。”
任婷婷眼睛一亮。”又是從茅山得來的?”
秋寒隻笑了笑,沒說是,也沒說不是,轉而仔細說明瞭那兩樣丹藥各自有何效用。
她也沒推辭,伸手便接了過去。”這是給我娘賀壽的禮麽?”
“這是給你的。”
他搖搖頭,語氣平淡,“記得按時用,我會查問你進境如何。”
“至於任姨那份,我另備下了。”
少女聽了,不禁輕呼一聲:“秋寒哥哥你真了不起!我定會努力趕上你的!”
“我孃的禮你也不必太費心,到時我給她這個便好。”
秋寒沒在這話頭上多停留,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
“婷婷,你這身打扮未免太老成了些。”
他慢悠悠地說,“你今年不過十歲。”
這地方的女孩本就早熟,任婷婷身量又高,穿戴起來竟像是十四五歲的模樣。
她卻渾不在意,撇了撇嘴。”哼,秋寒哥哥,你自己不也才十二歲嘛。”
秋寒一時語塞。
兩人對視片刻,都笑了起來。
他這回的笑裏多了些真切的東西。”是啊,我才十二歲。”
他低聲說,像是自言自語,“終究是受從前那些記憶影響太深了。”
心裏某個地方,忽然鬆了鬆。
“對了,這個給你。”
他取出一樣東西,“永安當的東家手裏多的是,不值什麽錢的小物件,你戴著好看。”
那是一枚剛煉製完成的人階四星寒玉清心佩,他親手為她係上。
玉佩蘊著清涼、寧神、純化元氣、驅避邪祟四種微效,日常佩著頗有好處。
“真的呀?那我天天都戴著。”
任婷婷開心地應道,眼睛彎成了月牙,“這下我有兩件了。”
……
稍後,秋寒將任婷婷送回任家在省城的宅子,這才匆匆折返寶香齋。
薛良正在門口來回踱步,一見他的身影便急急迎上。”頭兒,你可算回來了!那些……”
秋寒輕輕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都妥了。
隨我去取東西。”
他帶著薛良走進後院,又喚來了義、茹兄妹,武、文兄弟,以及念生與阿珠二人。
這幾 暗中觀察,又讓薛良去細細查訪,終於確認這幾人底子幹淨,心性也敦厚,值得托付。
眾人聚在外間等候,秋寒獨自進出靜室,將一件件物事搬了出來。
不多時,各樣東西便陳列在眼前。
秋寒在首座坐下,目光緩緩掃過一圈。”九州四海即將麵對妖鬼重臨的世道,這事已同諸位說過多次。”
“今日請各位來,隻想問一句:可願隨我踏入修行之門,斬除邪穢,護佑人間此世?”
話音落下,屋裏好幾人的呼吸都重了幾分。
眾人齊聲應道:“願隨頭兒入修行界,斬妖除魔,護持人間!”
秋寒點了點頭,望著麵前一張張麵孔,聲音依舊溫和。”除了商行的事,我還機緣巧合得了煉丹、煉器、武道三門難得的傳承。”
“今日叫各位來,便是想收你們入門,將這三條法脈傳下去。”
秋寒話音落下時,屋裏幾雙眼睛都亮了起來,沒人出聲,隻聽見一陣壓抑著的、急促的呼吸。
他站起身,木椅腿與地麵摩擦出短促的吱呀聲。
幾枚形製各異的令牌被他從袖中取出,依次擱在桌麵,碰撞聲清脆。
他先轉向左側的一男一女。”丁茹,人念生。”
聲音不高,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分量,“你二人靈根屬木,正合草木生發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