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在孃胎裏就開始淬煉體魄了?
即便近年星象異動,各派暗傳“大世將啟”,可這也太……
世人皆具道基,但資質分三六九等。
從低到高,不過人、地、天三階,每階又劃九品。
眼前這少年,分明已踏進地階門檻——最末的九品也是萬裏挑一。
更駭人的是那身澎湃氣血,在末法年月裏簡直像雪地裏燃起的烽火。
“初生的陽炎體……”
九叔斂了神色,袖口無風自動,“難怪陰物纏你。
家裏還有什麽人?”
“隻剩姑姑和堂弟守著鋪子。”
秋寒眼睛亮起來,話速都快了幾分,“姑姑允我出來尋師——我一見您就覺得,非您這樣的正道高人不能教我。”
“且慢。”
九叔抬手止住他話頭,“你這身氣血和武學底子……莫非早有師承?”
“小時候發過一場怪燒,郎中都說沒救了。”
少年答得流利,像早備好了答案,“是個過路的茅山道長救的命,順手傳了幾式強身的把式。”
遠處驛站旁,張統領往馬槽裏添著草料。
歡呼聲隨風飄來時,他嘴角剛浮起一絲笑,肩頭卻毫無預兆地落下一隻手。
他整個 開,刀柄已被攥緊。
待看清是任家車隊的老車夫忠叔,才鬆了半口氣。”您這腳步輕得跟貓似的……”
話沒說完,他察覺不對。
對方那張臉在暮色裏泛著青白,眼珠也蒙了層灰翳。
“張統領。”
忠叔的聲音又低又飄,像從井底冒上來,“咱倆認識快十年了吧?這回出門才七八天,我就突然沒了。
如今成了鬼,情分卻斷不了,特地來跟你道個別。”
一股寒意猛地竄上張統領的脊梁,直衝頭頂。
他喉嚨發緊,半個字也擠不出來。
車廂裏,秋寒剛磕完三個頭。
額角還沾著木板的細塵,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望向麵前的道人。
九叔這次沒避開,隻微微頷首。
道人閱人不少,少年眼底那簇火苗他認得——是真心想走這條道。
心裏那點喜愛又添了幾分。
“回山再行正禮。”
九叔語調平穩,“拜過祖師,上了名冊,纔算入了門牆。”
“成,我就跟著您了,師父!”
秋寒咧嘴笑了,腦子裏胡亂閃過些念頭:山上會不會有師姐師妹呢?
任夫人站在一旁,將兩人的神情收進眼底。
她方纔那番話既點明瞭秋寒的來曆,又把少年不便自誇的機勇都攤了出來。
眾人跟著附和,場麵熱絡。
九叔其實早已心動,此刻順水推舟,麵上卻還端著慣有的矜持。
早前九叔問起那身異常氣血的來曆時,秋寒答得幹脆:“是個老道士給的果子,紅溜溜的,吃著酸甜,渾身發燙,還冒出層黑泥,病就好了。
他可小氣得很,捨不得似的。”
九叔當時嘴角就抽了抽——洗經易髓,這機緣多少人求不來。
聽描述,該是朱果。
也不知是哪位遊戲人間的師門長輩,出手這般闊綽。
任夫人那時接過了話頭,聲音溫婉:“林道長,我與阿寒的姑姑是 坊。
這孩子命苦,自幼失了雙親,在鎮上幫著看店幹活,是出了名的懂事。”
她頓了頓,“這迴路上遭遇匪徒,又逢清泉寺變故,全賴他既有膽魄又有急智,大夥兒才兩次脫險。”
這番話既周全了情麵,又悄無聲息地消去了對方最後那點疑慮。
九叔聽著,心中那桿秤早已徹底傾斜。
收下這麽個苗子,往後在同門麵前,怕是能揚眉吐氣一番。
他抿住唇,把快要溢位的笑意壓了回去。
此刻,遠處的馬廄旁,張統領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幹澀得厲害:“忠叔……您別嚇我……”
老車夫的身影在漸濃的夜色裏顯得有些模糊。
他沒有再說話,隻是極慢地搖了搖頭,隨後向後退了一步,兩步,融進了驛牆投下的深影裏,不見了。
張統領僵在原地,握刀的手心裏全是冷汗。
晚風穿過空蕩蕩的驛站旗杆,發出嗚嗚的輕響,像誰在遠處低泣。
張護衛的呼吸還未平複,忠叔的聲音又飄了過來,低沉卻清晰:“不必驚慌。
若存加害之心,我何必現身明言?”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遠處燈火下的人影,“我來,是求你幾樁身後事。”
張護衛按著胸口,驚魂未定地朝九叔與秋寒的方向瞥了一眼,才勉強穩住聲線:“您……您說。”
忠叔的影子在昏暗裏晃了晃,語氣裏透出枯槁的疲憊:“家裏老母,七十多了。
妻子身子弱,孩子才十歲。
米缸若能滿上幾回,她們便能熬下去。”
他停了停,彷彿在積攢力氣,“隻是這世道,孤兒寡母難存。
盼府上念舊情,莫讓人欺了她們去,這是其一。”
“其二,我還欠著東街糧鋪一些銀錢。
這個月的工錢,加上我藏在堂屋桌下磚縫裏的積蓄,該夠還清。
煩你轉告內人。”
夜風穿過柵欄,帶來牲畜的臊味和草料 的氣息。
忠叔的聲音更輕了:“其三,我死後,勞你向夫人求個情,送我回任家鎮下葬。
漂泊久了,想歸根。”
他朝驛站大堂的方向望瞭望,那裏人聲嘈雜,燭火通明,“那邊陽氣太重,我近不得身,隻能來尋你。”
張護衛聽著這些安排,先是家人,再是債務,最後纔是自己,心頭不由得一緊,抱拳道:“您放心,隻要我在,這些事必定辦妥。
夫人老爺向來寬厚,將來令郎也能在府裏謀個安穩差事。”
忠叔似乎鬆了口氣,身形向後微退:“你既應了,我便走了。”
見他言語舉止與生前無異,張護衛最初的恐懼漸漸淡去,反倒想起自己剛進府時曾受他照拂的舊事,一股酸澀湧上喉頭,脫口道:“這一別便是陰陽兩隔,何不多留片刻?”
忠叔竟真的站住了,緩緩走回牛馬棚邊。
兩人在昏昧的光線裏低聲說起從前,語速時快時慢,夾雜著長久的沉默。
片刻後,忠叔再次起身:“這回真該走了。”
可他立在那裏,腳像釘在了地上。
那張臉開始變化——眼珠漸漸蒙上灰翳,麵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幹癟發青,皺紋如刀刻般深陷下去,轉眼便是一副死去多日的猙獰模樣。
張護衛猛地驚醒:眼前這東西早已不是活人!寒意順著脊背竄上來,他厲聲喝道:“話已說盡,您該走了!身後事交給我!”
那僵立的身影紋絲不動,一雙灰白的眼珠直勾勾地鎖住他。
張護衛抄起手邊的木棍猛擊柵欄,發出“哐哐”
的巨響,它依舊不動。
越看越覺得那姿態詭異得瘮人,張護衛轉身就朝驛站裏衝。
幾乎同時,身後響起了拖遝卻急促的腳步聲——它追來了!
他拚命加速,那腳步聲也緊緊黏著,越來越快。
跑出幾十步,張護衛不敢走正門,縱身翻過一側矮牆。
牆外傳來沉悶的“咚、咚”
聲,是它在用身體撞擊土牆。
張護衛剛喘了口氣,突然想起院門未閂。
他撲向大門,卻見牆外的影子已同步轉向門廊,一隻青黑的手幾乎要探進門縫——
“砰!”
木門被他用肩膀死死頂住,插銷落下的瞬間,他嘶聲大喊:“來人!忠叔屍變了!”
驛站堂內的喧嘩戛然而止。
所有夥計和車隊的人都驚得站了起來,以為封印的僵屍破出來了。
秋寒霍然起身,手指已扣住腰間的桃木劍柄,聲音發緊:“師父,莫非是那老妖婆追來了?”
想起先前故意招惹那具不化骨的行徑,他後背滲出冷汗,暗自懊悔當初何必多事。
院門外的撞擊聲沉悶而持續,像是有誰在用肩膀抵著朽木反複推搡。
九叔放下手中那件刻滿星宿的銅盤,指腹摩挲過盤麵冰涼的凹痕,這才將氣息緩緩吐出。
他抬手,指尖在眼皮上輕輕一抹,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金芒。
門板後的景象在他視野裏清晰起來——一具關節僵直的身軀正徒勞地撞著門,周遭空氣裏並無邪祟盤踞的汙濁痕跡。
“慌什麽。”
他收回手,袖口垂落時已恢複了平日那種沉穩的調子,“不過是具失了魂的走屍罷了。
即便真有更麻煩的東西追來,為師也護得住你們。”
他朝院門走去,步伐不疾不徐。
秋寒垂下眼瞼,藏起嘴角那點幾乎要漏出來的笑意。
他方纔分明瞥見師父捏著銅盤時指節微微發白。
但他什麽也沒說,隻快步跟上,其餘人則隔著幾步距離,綴在後麵。
木門已被撞得吱呀作響。
門縫外,一張青灰色的臉孔正機械地前傾,每一次撞擊都從喉間擠出嗬嗬的濁氣。
抵著門的張統領整張臉暴露在門縫下,混濁的唾液正一滴滴落在他額角、鼻梁,凡被沾濕的麵板都迅速蒙上一層灰敗的死氣,他的手臂開始打顫。
“張叔,鬆手往旁邊讓開就好。”
秋寒揚聲說道,聲音裏帶著孩童特有的清亮,“餘下的交給我師父。
我師父可是茅山這一輩裏頂有本事的人物。”
張統領含糊地應了一聲,猛地撤力向側旁翻滾。
他踉蹌了幾步,後背撞上任家一名護衛的胸膛,兩人一同跌坐在地。
幾乎同時,院門被一股蠻力徹底撞開,那具直挺挺的身影撲了進來,帶著一股泥土與腐物混合的腥氣。
九叔眉頭都沒動一下,隻從懷中夾出一張黃紙符籙。
他手腕一抖,符紙便如被無形絲線牽引,啪地一聲貼上來者額心。
那前衝的身影驟然定格,保持著雙臂前伸的姿勢,僵在原地。
“準頭還行。”
九叔心下自語,麵上卻是一片淡然。
他負手踱步上前,繞著那定住的軀體細細看了一圈,轉向眾人:“不妨事,隻是被陰邪之氣衝了身子。”
他點了幾名護衛,“你們,把他抬到日頭能照見的地方去。
等陽氣一曬,這具軀殼裏的殘魄自然消散,再尋個地方好生葬了便是。”
他語氣平靜,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