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名為【勇氣之心】的卡片在他意念觸及的瞬間消散。
一股清涼的氣息自顱頂灌入,迅速衝刷過四肢百骸。
視野裏的一切驟然變得清晰銳利,連空氣裏飄浮的塵埃軌跡都看得分明。
方纔還緊攥著心髒的慌亂與危機感,此刻像退潮般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異常冷靜的審視。
麵對前方那具散發著恐怖威壓的軀體,他心中升起的並非絕望,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警惕,甚至混雜著一絲想要試探邊界的衝動。
他抬起眼,目光如錐子般刺向烈火中的身影。
那具被稱為不化骨的存在,周身烈焰翻騰卻片縷不傷,凶戾之氣彌漫四周。
但很快,秋寒察覺到了異樣——那駭人的氣勢僅僅是一種壓迫,並無實質性的法力波紋越過西廂房的邊界擴散開來。
它似乎被禁錮在某個無形的圈子裏,否則以它所展現的威能,絕無可能放任他們這群人滯留如此之久。
他眯起眼睛,凝神細看。
那女性形態的魔物每一個微小的動作間,四肢關節處都有黯淡的流光一閃而逝,勾勒出若有若無的鎖鏈輪廓。
鏈身上偶爾迸發出細碎的、令人心悸的藍白色電芒。
它活動的範圍,顯然無法超出西廂房外那片被燒灼得焦黑的圓形地麵。
靈光在腦中一閃,秋寒背脊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他明白了,自己方纔險些墜入一個精心佈置的陷阱。
若不是那張卡片帶來的奇異清明,他或許已經熱血上湧,衝上前去,或者更糟——再向前多踏幾步,踏入某個尚未察覺的陣法範圍。
那結局將不隻是葬送自己性命那麽簡單,恐怕還會成為這老魔脫困的祭品與助力。
他此刻動彈不得,想來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大火與喧鬧從沉寂中驚醒。
秋寒暗自吸了口涼氣,為任家一行人,也為自己感到一陣後怕。
昨夜任夫人前去探看打招呼的舉動,簡直是在懸崖邊緣走了一回。
“那邊的小子,”
陰森森的女聲飄了過來,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姥姥今日悶得發慌,與你做個遊戲可好?你若能碰到我一片衣角,我便放你們所有人離去。
即便碰不到……我也答應放他們走,如何?”
秋寒的猜測被證實了。
這白衣不化骨確有近千年的道行,原本或許已觸及更高層次,卻不知被何種力量打落回當前境界。
此刻,它顯然是盯上了自己身上遠比普通修士精純的陽氣,企圖吸食以衝擊禁錮它的陣法。
“我認輸。”
秋寒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姥姥您過來取我性命便是。”
他心中冷笑,這老妖怪到了這般境地還想玩弄話術。
他隨即側過身,用壓到極低的聲音對身後眾人快速囑咐:“別靠近西廂房那邊,全部從東側繞出去。
那老妖婆被鎖死在原地,過不來。”
“不妙……”
女魔頭心底一沉,“這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小子,眼力竟如此毒辣,看穿了虛實。”
它早已修成耳識神通,再細微的聲響也逃不過捕捉。
“罷了,”
女妖的聲音再次響起,試圖緩和語氣,卻掩不住那股焦躁,“念你們是無心之失,向前三步,給姥姥磕個頭謝罪,便饒了你們驚擾之過。
否則……便如此物!”
話音未落,它強忍著某種痛苦,極其艱難地向前挪了一小步,朝著身旁一具呆立的行屍隨意一揮手。
那行屍連一聲哀嚎都未發出,便如同被憑空抹去,連一點殘渣都未曾留下。
“好可怕的威力……”
秋寒瞳孔微縮,但心神立刻重新穩固。
他敏銳地注意到,女妖做出那個動作的同時,它身上隱現的鎖鏈驟然清晰,雷光劇烈竄動了一瞬。
而它卻硬生生忍住了所有反應,麵上不露分毫。
“對自己也夠狠的。”
秋寒暗自評價。
“什麽?您說什麽?”
他忽然提高音量,做出側耳傾聽狀,“哦哦,退後三步就饒過我們?好的,姥姥!”
他一邊大聲應和,一邊果斷拉著身旁的人向後退了三步。
“多謝姥姥不殺之恩!”
他抱了抱拳,語速很快,“山高水長,就此別過!”
說罷,再不遲疑,引著眾人快速向東側移動。
到了這時,其他人也多少看出了那妖魔的外強中幹,急忙收拾起散落的東西,跟著向外撤離。
“啊啊啊——混賬!”
被戲耍的暴怒終於衝破偽裝,女妖發出淒厲的尖嘯,瘋狂掙紮起來,引得身上鎖鏈嘩啦作響,雷光爆閃。
直到天空中莫名聚起厚重烏雲,隱隱傳來沉悶的轟鳴,它才極度不甘地漸漸平息下去。
笑聲先於人影抵達,那嗓音裏壓著幾分戲謔,卻裹著一層端正的底子。
院牆外翻進一道清瘦身形,瞳仁亮得刺人,眉骨像是用濃墨狠狠刷過兩筆。
他站定時,周身那股子端肅的氣場便沉沉地壓了下來。
提示音在耳膜深處敲響:命運情節已觸發,目標——拜入那人門下。
要求寫得明白:須得讓他收你為徒,名字得刻進他們宗譜。
越快越好。
報酬倒是不差,幾百的功德數值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這安排恰巧合了他的盤算。
他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心道這運氣來得倒是湊巧。
他轉過身,目光將來人從頭到腳颳了一遍。
那對眉毛,那眼神,還有這身壓不住的凜然氣息,加上方纔那聲響在腦中的認證——不會有錯,就是他了。
隻是模樣比傳聞裏年輕不少,那股銳氣幾乎要破開夜色溢位來。
“師父!”
他喉嚨一緊,話衝出口的同時,人已經撲跪下去。
“且慢。”
那人手臂一抬,穩穩托住他下墜的勢頭,力道溫和卻不容掙脫,“小居士,這稱呼可不能胡亂叫。
你我今日方纔初見。”
話裏透著明顯的詫異。
雖說打照麵起,便覺得這少年模樣順眼,膽量心思也都不俗……可這舉動未免太急了些。
他暗自搖頭,眼下不是糾纏這個的時候。
“此事容後再議。”
他收回手,神色一正,“貧道此來,尚有師門囑托未了。”
指訣飛快撚過眉間,他雙目中掠過一絲極淡的金芒。
視線掃過周遭,他低低“嘖”
了一聲,語氣裏摻進懊惱:“終究是遲了一步。”
那東西竟這般難纏。
前輩們佈下的五雷封禁,竟被它磨開了一絲縫隙,讓這早該隱去的寺觀現了形,平白害了過路人的性命。
若非事主求到山門駐處,怕是要釀成大禍;也虧得眼前這少年機警,否則……
他眼神驟然轉冷,望向虛空某處:“不知悔改,自尋死路。”
話音未落,步法已動,足下踏著玄奧方位,袖中無聲滑出數道黃符,散入風中。
緊接著是七麵小旗,脫手飛出,精準釘入地麵。
微光一閃,旗影便沒入土中,隻留下一片無形的壓力緩緩彌漫開來。
“你們這些……茅山的……”
尖厲的嘶吼從虛無中擠出半句,便被鐵鏈拖拽般的聲響吞沒,再無聲息。
“您方纔真是……”
少年眼底的光亮毫不掩飾,“不過此地往後還需時常檢視加固纔好。”
“莫再亂叫。”
他先糾正了稱呼,才輕輕一歎,“厲害的並非貧道,是前輩們留下的上清雷陣。
我補上的這幾筆,不過是個預警的楔子。”
“那東西成了氣候,雷火不侵,隻能靠陣法慢慢耗著。
時常檢視自是應當,此事我會稟明師門。”
收尾諸事料理停當,一行人跟著他順利退出寺外。
再回頭時,身後哪還有什麽廟宇,隻剩一片荒草在風裏搖晃。
……
官道在夜色裏向前延伸。
車隊末尾的馬車上,少年把好不容易勸上車的人按在對麵,嘴裏的話就沒停過。
“收下我吧,我們註定該是師徒的……”
天邊還沉著墨色,萬物都陷在沉睡的寂靜裏。
回城的車隊點著火把,像一截淌過地麵的熔岩,車輪碾過土石的悶響不時驚起草叢裏的飛鳥與窸窣小獸。
走出十餘裏,道旁出現個簡陋的驛棚。
受了一夜驚嚇的眾人決定停下,喝點熱的,也讓馬匹喘口氣。
馬車隊末尾,貨車堆疊的麻袋間蜷著個閉目養神的身影。
少年嗓音隔著貨物飄來,那人眼皮都沒動一下。
秋寒喊得口幹舌燥,忽然記起臨行前姑姑壓低聲音的交代。
他深吸口氣,體內某種長久壓抑的東西悄然鬆開了閘門。
熱意從骨髓深處滲出來,像地火漫過凍土。
“您再不應聲……”
少年聲音低下去,帶著某種刻意壓製的顫,“下回碰麵時,我怕是隻剩一縷遊魂了。”
麻袋堆裏傳來布料摩擦聲。”胡扯什麽?”
九叔終於睜開眼,目光掃過少年被夕陽鍍上金邊的輪廓。
到底是孩子,被拒了就想些生生死死的事。
他撐起身,猶豫要不要給個台階。
秋寒卻自顧自說下去,每個字都浸著愁苦:“我這身子骨……招陰惹祟。
打記事起,災禍就沒斷過。”
“嗯?”
九叔眉頭驟然鎖緊。
他探手一抓——少年腕骨落進掌心時,竟像握住了一截燒紅的鐵條。
血脈在麵板下奔湧,那不是血流,是熔岩在河道裏衝撞。
指腹壓上去,能聽見悶雷似的搏動。
老道士另一隻手迅速掐訣。
眼底浮起一層極淡的青光,從少年發梢掃到腳踝。
隨後十指如鉤,順著脊椎一節節按下去。
骨節爆出連串脆響,像寒冬裏踩斷枯枝。
秋寒咬住牙關,還是漏出幾聲悶哼。
待那雙手鬆開時,他看見九叔正用一種極古怪的眼神盯著自己——像獵戶在深山裏撞見了會說人話的麋鹿。
“尚可。”
老道士語氣平淡得像在評價菜市口的蘿卜,“肯下苦功,或許能摸到門檻。”
可他袖中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這哪是尚可?這副筋骨……分明是地脈裏孕了千百年的玉胚!氣血渾厚得離譜,尋常武師熬煉二三十年也未必有此火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