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衛們互相看了看,終究是小心翼翼地靠上前,試探著碰了碰那具毫無反應的軀體,然後合力將其挪到院落一角。
秋寒望著那被抬走的身影,輕輕歎了口氣。”來時路上,這位老伯還與我同乘一車,雖有些咳喘,精神卻好,說了不少舊事。
怎的一轉眼,就成了這般模樣?”
九叔瞥了一眼癱軟在地、麵色青白的張統領,解釋道:“他被走屍的穢液傷了陽氣。
灌些薑湯下去,引動體內殘存的生機暖流,便能醒轉。”
秋寒默默點頭,想起清泉寺那晚的熱薑湯,原是這個道理。
眾人七手八腳撬開張統領的牙關,灌下溫熱的薑汁。
不多時,他喉嚨裏發出咯咯的聲響,眼皮顫動,悠悠轉醒。
待他斷斷續續說完遭遇,秋寒忍不住追問:“師父,這位老伯方纔還能交代後事,言語清晰,怎麽片刻功夫,魂就散了,隻留下魄作祟?”
九叔轉過身,望向漸亮的天際,聲音平緩如講述常理:“人靠三魂七魄撐著。
魂清,魄濁;魂明,魄暗。
這位老者,起初尚有一縷魂絲未滅,魄依附著這點魂光,才能走動言語。
待心中執念一了,魂便如煙散去,獨留愚鈍的魄困在這身皮囊裏,憑本能而動。
魂在,方算是人;魂去,便隻剩這具受魄驅使的屍骸。
世間行走的僵屍,多是此類。
唯有修得法門之人,方能製住這些無主的魄。”
經此變故,眾人倦意全無,卻也無人敢再摸黑行路。
好不容易捱到東方天際透出蟹殼青,便立刻收拾行裝,匆匆離開這處院落,隻盼早些抵達縣城,求個心安。
騰空的貨廂裏多了一口薄木棺材,緊挨著九叔那輛車。
老人的 被草草收斂進去,等著運到縣城再找人送回任家鎮。
秋寒心裏堵得慌,摸出三兩碎銀塞給張統領,托他轉交忠叔的家人。
車隊裏其他人也零零散散湊了些錢。
回到師父車上,他還是忍不住歎氣。
九叔那張臉向來沒什麽表情,目光卻掃過小徒弟緊鎖的眉頭。”那老者本就病根深重,”
他聲音平直,像在陳述一件尋常事,“就算沒沾上不化骨的邪氣,這場雨也熬不過去。”
“不必掛懷。
往後上山,好生修道,斬你的妖,除你的魔,纔是正經。”
秋寒喉頭動了動,低聲道:“謝師父點撥。”
靜了片刻,他又抬起眼,聲音裏透出遲疑:“師父,忠叔就這麽下葬……不會有事吧?我聽說黑驢蹄子能鎮邪,要不要放一個進去?”
說著,他轉身從包袱裏摸出個物件——正是先前從任家 那兒拿來的黑驢蹄子。
九叔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隨即投向車外灰濛濛的遠山。”這些本是你入門後才該學的,”
他語氣放緩了些,“既然問起,便先與你分說清楚,免得日後莽撞。”
“屍變之物,大抵分作兩類:僵屍,與骷髏。”
“先說僵屍。
種類雜,成因也多——染了屍毒、借了活人陽氣、黑貓驚擾、惡靈附體、怨念纏身、魂魄離散、乃至遭過雷擊……林林總總,根源卻都在陰煞之氣。”
“前人按成因,劃作‘新屍突變’與‘葬久不腐’兩種。”
“頭一種,通常不成氣候。”
九叔頓了頓,“像這位老者,便是魂魄離體後留下的新屍。
那張護衛若不是膽氣先泄了,拿根麻繩捆了這走屍,也就了事。
老者心願已了,並無怨念,該是在清泉寺沾染了不化骨的殘怨,激得凶魄躁動。”
“我已多貼了一道驅邪符。
待到天明,日頭一照,殘魄自散,無礙。”
秋寒聽得入神,這些講究他從未聽聞,是獨屬於這個世界的隱秘知識。”原來裏頭有這麽多門道。”
他喃喃道。
見徒弟聽得仔細,九叔繼續往下說:“後一種,卻須萬分警惕。
那是一口殃氣咽不下去,又埋錯了穴,受了地底陰煞長年侵染而成。”
“若無人驚動,便在地底慢慢養著,能到何種地步,難說得很。
日後你若單獨遇上,切記不可逞強。”
“依煞氣濃淡、本事高低,僵屍可分八等。
第一等,稱作‘蔭屍’,是尋常死屍向僵屍過渡的模樣,放任不管,很快便徹底異化。”
“第二等,‘紫僵’,是最初的形態。
雖還不能走動,指甲與獠牙已能傷人。
對付它,最好離遠些。”
“第三等白僵,第四等黑僵,主要看屍身與毛發的顏色。
這類僵屍已能緩慢行動,本事雖有差別,卻都畏光、怕火、懼水、忌雞犬,甚至連氣血旺盛的生人也怕。
它們最為常見,也相對容易應付。”
“第五等,綠僵。
到了這一步,便不再怕野獸與人,唯獨還忌憚陽光。
氣力遠超常俗,縱躍極快,遇上了務必謹慎。”
“第六等,毛僵。
身上開始長出毛發,已生出些許懵懂意識,會無意識地吸納陰氣修煉。
出了名的銅皮鐵骨,修行越久,軀殼越硬。
按身軀堅硬程度,又可細分為鐵甲、銅甲、銀甲三層。”
“回山之後,要多翻看圖鑒。
萬萬不可將白僵錯認作銀甲毛僵。”
九叔的聲音沉了沉,“那般僵屍,便是我對付起來,也已十分吃力。”
秋寒將溫在炭火邊的陶杯遞過去,瓷沿碰著指尖有些燙。
他瞧著師父接過時手腕懸停的弧度,像接過什麽易碎的物件。
“遇見別的?”
九叔吹開茶麵浮著的熱氣,眼也沒抬,“那就尋個平坦處躺下,至少落個全屍。”
少年縮了縮脖子,卻把身子往前湊了半步。”總得知道名目……往後遇著同道,總不能露怯。”
他聲音低下去,又補了句,“丟了茅山的臉麵,比丟命還難受。”
這話戳中了什麽。
九叔擱下茶杯,杯底碰著木桌發出悶響。
屋裏忽然靜了,炭火劈啪聲顯得格外清晰。
“再往上的東西,”
他喉結動了動,“有五百年沒現世了。
真要出來……便是人間成了磨盤,血肉不過是碾槽裏的渣滓。”
秋寒張了張嘴,話還沒出口就被截斷了。
“毛僵藏墓裏吞月華,出來必見血。”
九叔語速忽然快起來,像在背誦某種咒文,“百年褪毛,皮肉硬過生鐵,能禦風——這叫飛僵。”
窗外有夜鳥掠過,翅膀拍打聲驚得燭火晃了晃。
秋寒看見師父的影子在牆上猛地一顫。
“五百年的道行打底,有些甚至熬過千年。”
九叔盯著晃動的影子,“它們不怕日頭,不怕凡火,心思比活人還活絡。
隔著一裏地就能抽 的陽氣。”
他頓了頓,“能對付這種的,當今天下……超不過這個數。”
他伸出右手,五指慢慢收攏,最後隻剩一根食指豎著。
秋寒忽然覺得喉嚨發幹。
他摸索著又倒了半杯茶,這次沒顧上燙,自己先灌了一口。
“第八等……是旱魃吧?”
少年聲音有點飄,“黃帝女兒那個……”
“胡扯。”
九叔截斷得幹脆,“那是天女魃,上古正神。”
他手指敲了敲桌麵,“後世把會招旱災的僵屍也這麽叫——百姓可以糊塗,修道之人心裏得有本清楚的賬。”
炭爐裏爆出幾 星,落在磚地上很快暗下去。
“該叫火魃。”
他聲音沉得像從地底滲出來,“飛僵吸夠千年精魄,陰極反生陽火。
它走過的地方,三年不見一滴雨。”
九叔忽然笑了,嘴角弧度很冷,“咱們茅山……得等祖師爺親自下凡才鎮得住。
還得慢慢磨,像滴水穿石。”
秋寒手裏的茶杯開始抖。
茶水晃出來,在手背燙出一道紅痕。
“那……現在還有神仙在人間嗎?”
九叔終於轉過臉看他。
燭光在那張臉上切出明暗的分界,一半在光裏,一半在影裏。
“你問我?”
他眼裏忽然閃過極淡的笑意,“前人的典籍裏寫著,火魃上頭還有一等。
真要現世……天得翻過來。”
少年手裏的茶杯徹底歪了。
褐色的茶漬在桌上漫開,像某種不祥的印記。
“師、師父……那怎麽辦?”
那隻布滿老繭的手忽然伸過來,不輕不重地在他額頭上叩了一記。
“等到了茅山,”
九叔收回手,重新端起自己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你在祖師像前多磕幾個頭,親自問問。”
他呷了口冷茶,喉結滾動時,頸側那道舊傷疤跟著動了動。
“天還沒塌呢,慌什麽。”
秋日山道上,林間的風帶著枯葉的澀味。
年輕人側過臉,喉結動了動,終於還是將盤旋在舌尖的問題拋了出來:“師父,清泉寺底下壓著的那東西……它會不會哪天掙脫了,尋到我頭上來?”
走在前頭的背影頓了一頓。
灰佈道袍的下擺掃過路邊的草梗,發出細碎的窸窣聲。”先前講過,屍骸所化的邪物分作兩類。”
聲音不高,卻像石子投入深潭,“皮肉尚存的喚作僵屍,隻剩白骨的便是骷髏精怪。
後者更近金石成精的路數——靈性多一分,凶性便也多一分。
你可知緣故?”
年輕人幾乎立刻接上話:“師父說過,生靈離世,魂輕而魄重。
魂往高處去,魄卻滯在殘軀裏。
白骨裏那點靈光,想必是從惡魄中生出來的。”
前頭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鼻息,像是認可。”記性倒沒丟。”
沉默了片刻。
道人的指節捏得發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用不著怕。”
他吐出這幾個字時,齒縫間壓著某種硬邦邦的東西,“白骨成精,進階比僵屍慢上十倍。
掀不起大風浪。”
“況且……”
他望向遠處山巒的輪廓,那裏曾有一座寺廟的飛簷,“那東西被陣法困了百年,日日夜夜受著至陽雷火熬煉,早已是風中殘燭。
此番竟又害了十餘條性命——”
話音在這裏斷了,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
他忽然轉過身,手掌重重落在年輕人肩上。
力道沉,卻帶著溫度。”秋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