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柄舊掃帚斜倚在青磚縫邊,帚柄上赫然插著一束鮮黃的花枝。
他心頭驀然一動,再細看時,牆角陰影裏似乎蜷著一團極淡的影子。
“您瞧,”
他放緩語氣,指向那束花,“可是那樣的黃花?”
老翁踮腳望去,連連點頭:“正是!這就是我筐裏的萱草,新鮮得很。”
秋寒沉默片刻,忽然朝院內揚聲道:“方纔誰買了花?”
童文童武麵麵相覷,丁茹搖頭,人念生亦一臉茫然。
輪椅上的丁義抬起蒼白的臉,輕聲咳嗽。
秋寒轉身朝老翁長揖一禮:“是家中孩童頑皮,未及時付賬,讓您白跑一趟。
實在對不住。”
他從袖中取出幾塊碎銀,“這些萱草——您說這叫忘憂草?——我們全要了。
家裏有位病人,正需安神的食材。”
老翁接過銀子,怔了怔,臉上怒色漸漸化開,反倒有些無措:“這……這怎麽好意思……萱草燉湯最安神,加點棗子更好……”
他忙不迭將兩筐黃花菜搬進門檻,連扁擔也不要了,匆匆拱手告辭。
木門合攏後,院裏靜下來。
秋寒不疾不徐走向牆角。
還未靠近,那團影子便輕輕顫動,化作一個垂著腦袋的小童身形。
“老爺,”
琴心童子聲音細如蚊蚋,“我知錯了。”
秋寒停下腳步,目光落在掃帚上那束伶仃的黃花上。”錯在何處?”
他問,語調裏聽不出情緒。
琴心那雙圓睜的眼睛裏盛滿了茫然,她聲音軟糯,帶著點不知所措:“我不是故意不付錢的……隻是借不到。
那花實在太好看了,我忍不住。”
秋寒看著她那模樣,又是無奈又是好笑。
他收斂神色,語氣認真起來:“銀錢的事倒在其次。
你若短缺,直接同我說便是。
我再怎麽窘迫,也不至於短了你的用度。”
他頓了頓,話音轉沉,“我氣的是你道行尚淺、根基未穩,就貿然在生人眼前顯露形跡。”
他目光望向遠處,聲音悠悠地飄開:“早年間,聽說過兩隻妖精的故事。
一隻素日沉默,隻埋頭做事,即便成了事也從不聲張,後來得了正果。
另一隻,剛修出點微末本事,便按捺不住四處誇耀,終被識破根腳,落得個形神俱滅的下場——算是自己斷送了自己。”
他收回視線,落在琴心臉上,“你願做哪一種?”
琴心立刻把身子縮了縮,小聲急道:“老爺,我知錯了!我學第一種,學那個不說話的!”
秋寒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聲音放緩,卻字字清晰:“常言道,不聲不響,才能聚起厚福。
那些真正做成事的,多半是不愛張揚的性子。
反之,若將每一點動靜都掛在嘴邊,往往事難成,路易斷。
時日久了,成了習性,恐怕一生都難有建樹。”
他問,“這些話,你可記牢了?”
院子裏站著的人們此時齊聲應道:“記牢了!”
秋寒見狀,朗聲笑了起來。
他從袖中取出個小小的織錦袋子,往裏裝了幾片薄薄的金葉子,又塞了些散碎銀兩,遞給琴心,聲音溫和:“手頭總該有些錢財傍身,這是給你這個月的份例。”
“老爺,我也要!”
劍膽童子不知從哪個角落鑽了出來,也伸出了手。
秋寒笑著搖頭,又拿出一袋遞過去。
“既然都在,便都有份。”
他說著,竟又抓出一把金葉子,分給院中每一個人,連悄悄躲在人後的念生也沒落下。
小小的院落裏頓時騰起一陣歡快的聲浪,氣氛熱絡得像是煮沸的水。
秋寒瞧著,莫名覺出幾分散發利是的錯覺。
趁著眾人情緒正好,他順勢將幾件事吩咐下去。
“薛先生,拍賣會的事忙妥之後,勞你擬一份月錢發放的規矩,我們稍後再議。”
“既然琴心這般愛花,童文、童武,你們去後院辟出一塊地,專給她栽些花草。
就先從這忘憂草種起吧。”
“餘下的那些,都拿去廚房做了。
近日大家辛苦,正好補一補。
記住隻取花朵食用,根莖萬不可入口。
烹製時,多放些薑與蒜。”
這黃花菜,秋寒倒是記得分明。
道藏閣那捲《博物誌》裏有載:萱草,食之令人心歡,忘憂思,故名忘憂。
其氣清芬,入口滑軟,滋養豐厚,自古便是席上佳品。
如今用於日常飲食亦甚有益處,隻因性屬寒涼,故需以溫熱的薑蒜佐配,最為適宜。
隨後,他轉向那六箱雪亮的白銀與另外六箱珠玉古玩、字畫珍品。
他隻從中揀選了二十餘件最為精巧的珠寶,收入那隻存放金葉子的小箱,留作己用。
其餘絕大部分,他親自駕了一輛馬車,駛向南城曲折僻靜的巷弄。
停穩後,從隨身的奇異空間裏取出一隻箱子置於車上,再驅車返回永安當卸下。
如此往複十數次,彷彿是從某個隱秘之處將財物陸續搬運回來。
十二隻箱籠在院中一字排開,箱蓋掀開,銀光寶氣混成一片炫目的輝芒,直刺得以薛良為首的眾人一時目眩,怔在原地半晌無聲。
秋寒清了清嗓子,喚回他們的神思:“薛先生,回魂了。
這裏現銀有上萬兩,需你用它們將商會的貨運隊伍與銀票鋪子張羅起來。
至於那些珠寶古玩、字畫器物,想想辦法,通過拍賣會脫手便是。”
薛良被那陣嗓音驚醒,臉上頓時煥發出光彩。
他搓著手,語氣裏滿是躍躍欲試:“大哥,咱們的商隊已經招攬到一些人了。
現在有了這筆銀錢,簡直是給猛虎添上了翅膀,就算再多經營一家小銀號,也完全不在話下。”
一說到買賣上的籌劃,薛良便禁不住揮動手臂,整個人都陷了進去。
他目光落在那六口裝滿珠玉的箱子上,停頓片刻,嘴角忽然揚了起來:“眼下既然收了這麽多珠寶古玩,我們何不順勢再盤下一處鋪麵,專做古董生意?”
秋寒頷首表示同意,念頭一轉,當即做了決定:“行,這家店便稱作‘聚寶閣’,隻收售那些稀奇珍貴的舊物。”
……
拍賣之期剩下不到五天,可要呈上去的東西仍舊顯得單薄。
秋寒將手頭的事務理清,各項安排都吩咐妥當後,才重新將心思放回正題,打算再備些拍賣的物件。
他抬腳走向宅子後頭,那兒是馬棚和雞舍所在。
人才走近那片地方,迎接他的動靜便熱切地傳了過來。
大黑與小紅這回並沒在地麵,而是遠遠地趴在馬棚的屋頂上。
大黑先瞧見了人影,嗓門粗厚地嚷道:“老爺來啦!”
緊接著,小紅振翅而起,輕飄飄地落到了秋寒肩旁。
秋寒仰起臉,有些不解:“你們待在棚頂上做什麽?”
大黑咧開嘴,聲音裏透著高興:“這不天色快暗了嘛,我跟小紅等著曬月亮哩。
近來我們發現,月光照久了,修為能漲上些許。”
可它隨即語調一變,泛出點酸溜溜的味道:“老爺先前發金葉子,院裏那些新來的個個有份,怎麽我跟小紅就半片也沒撈著?”
“您瞅瞅,小紅氣得渾身羽毛都快燒起來了。”
秋寒垂下視線,看了看正親昵地蹭著他衣襟的小紅,額角不由得浮出幾道看不見的線。
他心裏嘀咕:這小紅本是火屬的靈禽,羽毛越是鮮豔赤紅才越顯精神。
但他終究沒戳破大黑的言語,一來自己這些日子的確冷落了這兩位夥伴,二來……他此趟來看它們,也並非全無別的打算。
秋寒麵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赧然,擺擺手道:“你們真要了銀錢也無處使。
老爺我這不是專程給你們送靈食來了麽?”
“喏,都是上好的幹蟾衣碎片,大黑二十份,小紅十份。”
說著他便取出早已備好的三十片黃階一星的幹蟾衣碎片。
兩隻靈寵的眼睛霎時亮了,大黑更是從棚頂一躍而下,落地輕悄無聲。
“對了,還得煩勞你們倆幫我個小忙……”
……
沒過多久,秋寒便帶著一隻盛著少許鳳血怒晴雞靈血的小碟,以及一碗龍驤驢靈血,心滿意足地走了出來。
他一邊走,一邊暗自感慨:上回怎麽就忘了大黑呢?
驢血本就帶著驅邪的效用,而身負龍族血脈的龍驤驢,其血效果自然更勝一籌。
比起鳳血怒晴雞的靈血,雖在純陽之氣上稍遜一分,可取用更多,料想也該蘊藏著不同的特質。
回到靜室,秋寒趁那兩樣靈血尚溫,取出一大一小兩份上等硃砂,分別混入其中,仔細攪勻。
片刻工夫,他便得到了黃階三星的“鳳血法砂”,以及同為黃階三星的“龍血法砂”。
前者蘊著熾陽、增法、靈性各加二的特性;後者則具備雷火、增法、靈性各加二的特性。
此番秋寒原想試著煉製幾件貼身的護甲,於是默誦起《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以驅散雜念,為接下來的煉器凝神靜心。
可當他唸到“人能常清靜,天地悉皆歸”
這一句時——
這話是說,人若能長久持守內心的澄澈安寧,那麽天地萬物皆可歸於本真。
思緒及此,他忽然心念一動,有了更妙的念頭。
秋日午後的光線斜斜照進屋內,空氣中浮動著細微的塵埃。
他從長久的 中睜開眼,指尖無意識地在膝上劃動,彷彿還殘留著某種 的韻律。
一個念頭毫無預兆地浮上來:或許可以試著做幾件讓人心神安寧的小東西。
這念頭一起,便再也按不下去。
他起身,從某個隻有自己能觸及的隱秘之處,取出一捧泛著幽藍光澤的玉石殘片。
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來,讓他恍惚了一瞬。
上一次見到它們,還是很久以前,在一座雲霧繚繞的山上。
時間過得真快。
“是該回去看看了。”
這個想法很輕,卻在他心裏紮了根。
那些玉石形狀各異,最大的一塊也不過手臂長短,寬度勉強超過半掌。
這是當年為了規整形狀,從一塊更大的料子上小心剝離下來的零碎,一直收著,幾乎要被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