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薛良那件事辦得順利,或許花些銀錢便能將這片院落歸到自己名下。
他放出一隻多足的蟲形傀儡,命令它將牆上懸掛的幹枯貓屍與地麵那具身著黑衣的軀體一並移出密室。
從那黑衣人的身上搜出一麵繪著猛虎圖案的小旗,秋寒隨手塞進袖中,打算日後再細看。
接著,他引動手中長劍蘊藏的火氣,將密室每一寸牆壁反複灼燒,又把那些汙穢之物全部扔到了外麵的街巷。
在無人注意的角落,他換上一套尋常布衣,指尖彈出一縷灼熱的劍氣,將原先的衣物與那些陰冷殘骸一同化為焦灰。
幾個起落間,他已遠離水柳巷,墜入一條僻靜窄巷,隨即加快腳步,朝著永安當的後院方向返回。
心中卻像被幾種不同的絲線纏繞——初次奪去性命帶來的緊繃與不適、再次壓倒敵手的鬆懈、第一次搜刮所得竟填滿那處空間的亢奮、對薛良與那群孩子後來境況的急切……種種心緒交織翻湧。
他的呼吸因此有些失了平穩,腳步卻不由自主地輕捷起來,不知不覺已站在永安當門前。
剛跨進前院,就聽見最裏頭那進院子傳來孩童紛亂的聲響,其間夾雜著斷續的痛苦 。
走進內院,看見童文和童武正在忙碌。
童武快步迎上來,聲音裏帶著喜氣:“頭兒,你可回來了!老薛正和衙門的人打交道,證據都齊了,黑虎幫那群混賬全被押進去了。”
秋寒隻微微頷首,目光沉沉地落向院裏那群孩子。
童武見狀也收斂神色,低聲匯報:“連上丁茹、丁義,一共十九個孩子,十個男孩,九個女孩。”
“女娃們狀況還好,主要是幾個男娃骨頭斷了。
不過我把你留給我的傷藥分給他們服下了。”
說到這裏,童武將聲音壓得更低:“隻是那個……被縫了狗皮的孩子,恐怕撐不了幾天了……”
牆角空地上,一張毯子裹著一具似人似犬的軀體,正發出斷續的哀鳴:“癢……幫我撕了這層皮啊……”
一會兒又變成:“疼……殺了我吧……”
周圍的孩子都瑟縮著躲遠。
秋寒走過去,將那個被狗皮包裹的男孩輕輕抱起,緩緩渡入一股溫煦的氣息。
男孩長長舒了口氣,似乎舒緩了些。
秋寒鎖著眉,語氣卻溫和:“別怕,我能救你。
你叫什麽名字?”
男孩氣若遊絲:“我隻記得……他們叫我狗娃。
老大,救救我,我不想死……”
秋寒先是輕輕笑了:“耳朵倒靈,竟聽見他們怎麽稱呼我。”
隨即卻又搖頭:“狗娃算什麽名字,配不上你。”
“百家姓裏有個‘人’字,從今往後你就姓人。
記住你是人。”
“性命得來不易,要珍惜這一世。
以後你就叫念生——人念生是你,你是人念生。”
“靈藥我有,但隻夠救人,不夠救狗。
現在告訴我,你是誰?”
男孩下意識地點頭,虛弱地重複:“我是人……人念生。”
秋寒笑了笑:“再忍一忍,我定讓你恢複原樣,和其他人一樣。”
說罷,他立即轉身回到後院靜室,取出僅剩的幾枚泛著雪色光澤的藥丸,以及半罐漆黑如墨、質地粘稠的藥膏。
秋寒從懷中摸出幾枚暗紅色的藥丸,又掰下半片帶著冰霜的蓮花瓣。
他轉身走向後院廂房時,指尖無意識地撚了撚那瓣蓮花邊緣的脈絡。
丁義癱在床榻上,兩條腿以不自然的弧度扭曲著,額角滲出的冷汗浸濕了鬢發。
他妹妹坐在床沿,正用濕布擦拭兄長的手掌,聽見腳步聲猛地抬頭。
“您……您能救他嗎?”
少女的嗓音帶著顫。
床上的青年試圖撐起身子,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秋寒蹲下身,手指沿著脛骨緩緩按壓。”骨頭沒碎,隻是錯開了。”
他示意丁茹取來布巾,“咬住,很快。”
話音未落,他左手突然扣住丁義腳踝向下一拽,右手同時托住膝彎向上一頂。
哢嚓的悶響被壓抑的痛呼蓋過。
等丁茹回過神時,兄長扭曲的腿已經恢複了正常線條。
秋寒從袖中取出墨色藥膏抹在傷處,清涼的氣息立刻驅散了屋裏的焦灼。
“固定好別亂動。”
他邊纏木板邊囑咐,“夜裏可能會發癢,那是骨頭在癒合。”
安頓好丁義,秋寒示意少女跟上。
院子裏,他搬出積著薄灰的陶製藥爐,鬆木劈啪炸裂的火星濺進銅鍋底部。
兩個總角童子不知何時出現在廊柱旁,衣襟上還沾著草葉。
“把西牆竹篩裏晾著的東西取來。”
丁茹瞪大眼睛看著童子飄然而去的背影。”他們……”
“後山老竹成了精,暫且在這兒幫手。”
秋寒將藥丸投入漸沸的水中,乳白霧氣裹著參香彌漫開來。
童子們捧來的竹篩裏堆著曬蔫的根莖,他揀出幾段黃褐色塊莖丟進鍋裏,又添了半截藕和勺琥珀色的蜜。
湯藥轉為淺褐色時,秋寒起身撣了撣衣擺。”看著火,兩炷香後盛出來。”
他走向內院拱門,深吸一口氣。
嘈雜的哭嚷聲像潮水般湧來。
數十雙眼睛齊刷刷轉向突然出現的青衫人。
“我是這間當鋪的主人。”
聲音不高,卻讓所有嗚咽戛然而止。
孩子們蜷縮的肢體慢慢舒展開,有人偷偷拽了拽身邊人的衣角。
秋寒的目光掃過那些帶著淤青的臉龐,最後落在牆角一個正用布條給自己包紮手腕的瘦小身影上。
被一圈稚嫩目光包圍著,少年無聲地歎了口氣。
他自己也尚未成年,心頭卻沉甸甸的。
他放輕聲音,對眼前這群孩子說道:“不管你們從前遇見過什麽,到了這兒,便不必再怕。
永安當會治好你們身上的傷,不收分文。”
“若還有人記得家在何處,等身子養好了,便送你們回去。”
“若是記不清了……留下也無妨。
這裏能給你們活計,也能護你們平安。”
孩子們紛紛搖頭。
一個年紀稍長的女孩抬高聲音喊道:“會長老爺,我們都是沒爹沒孃的。
我們能做事,讓我們留下吧。”
話音落下,四周又響起一片帶著懇求的細碎附和。
少年趕忙應下,搖了搖頭,開始挨個檢視那些瘦小身軀上的傷痕。
他不吝惜自身那股溫熱的元氣,緩緩渡入孩子們體內。
多數隻是皮肉受損,加上長久饑餓,敷上藥、養幾日便能好轉。
但有五個孩子的手腳彎折成了古怪的形狀。
方纔說話的那個女孩,骨傷時日最久。
她約莫十歲,臉龐幹淨,眼睛清亮。
可左臂與左腿扭曲得近乎詭異,完好的右手上,小指也軟軟地耷拉著,瞧著令人心頭發緊。
少年擠出一個笑容,問她:“你叫什麽?”
女孩嘴角一彎:“我叫阿珠。
嗯……頭怎麽暈乎乎的……”
名字剛出口,少年便抬手在她頸後輕輕一按。
女孩身子一軟,倒了下去。
他依著同樣的法子,讓另外四個手腳殘疾的孩子也失去了知覺,一邊低聲自語:“沒有麻沸散,隻能這樣了。”
隨後,他將那些畸形癒合的骨頭重新扯開,迅速校正位置,敷上烏黑黏稠的藥膏。
最後,在童文和童武的協助下,用削好的木片將傷處固定妥當。
這時丁茹端著熬好的藥湯進來。
少年囑咐她將大半留給那幾個重傷的孩子,自己則抱起那個裹在狗皮裏的男孩,走向後院一間空屋。
他叫丁茹跟上,指著那男孩,神色肅然:“他的情形最麻煩。
你日後要走醫道,這次正好在一旁看著。
我們要讓他變回一個尋常人。”
丁茹看著那團蜷縮的身影,用力點了點頭。
少年先取出一隻小瓶,將其中液體緩緩喂入男孩口中。
待藥力散開,他又點了男孩的昏睡穴,讓其陷入深眠。
接著,他用滾水燙過一隻陶碗,將半片雪白的花瓣與幾味藥材細細搗碎,調成止血生肌的漿液。
少年將那男孩四肢固定,令其身軀直立。
隨後取出一柄帶著細齒的薄刃,從男孩後頸處開始,小心割開與皮肉長在一處的狗皮,再一點點剝離。
皮肉撕裂的細微聲響裏,血珠滲了出來。
昏睡中的男孩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
一旁的丁茹禁不住打了個顫,別開臉去。
少年手上不敢有絲毫遲滯——這孩子的生氣正在飛快流逝。
幸好狗皮隻覆住了軀幹。
不多時,整張皮子被完整取下。
他立刻將另外半片雪白花瓣喂入男孩口中,以補益氣血,固本培元。
最後,他掌心運力,將那止血生肌的藥漿震成極細的霧,均勻灑在男孩體表。
那百年雪蓮不愧為罕見的靈物,內服外敷之下,男孩身上的傷口眼見著止了血,緩緩收攏,甚至覆上了一層極淡的新膜。
昏睡中的男孩,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秋寒目光向下掃了掃,嘴角浮起一絲弧度。”看來該在的都在,沒缺什麽。”
丁茹耳根發燙,別過臉去。
秋寒已經轉過身,聲音平穩地吩咐:“內院不必再去了。
接下來這些日子,你隻需看顧好丁義和念生兩人。”
他頓了頓,又從袖中取出一個素白瓷瓶。”原先備的藥湯恐怕不夠。
若他們醒了,每人每日服一粒這個。”
瓶裏裝著三十顆辟穀丹,圓潤如珠。
念生原本氣息微弱,此刻卻在靈藥滋養下透出驚人的活力,恢複之快遠超尋常。
秋寒察覺到他體內隱隱流動的某種稟賦——應是身負特殊靈體無疑。
夜色濃重,前院改造已近尾聲。
專設的議事屋內,燈火映著三道人影。
薛良剛趕回來,臉上還帶著奔波後的風塵,語氣卻透著興奮:“黑虎幫徹底垮了。
贓物俱在,苦主們又紛紛咬上來,官府判了重刑。
為首那幾個……”
他略作停頓,繼續道:“那條巷子也已封查。
我打點過關節,等案子了結,地契就能轉到商會名下。”
“徐老爺這回出了不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