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見他沉默，眼中狠色一閃，口中拖延的話音未落，雙手已在胸前飛快地掐出一個古怪訣印，嘴唇急速開合，無聲地念誦起來。
隱約能辨出幾個斷續的字眼：“……觀青天……師在眼前……刀化水……口軟如棉……無生老母……急急如律令……勅！”
他在拖延，更是為了這最後一刻的施術！
布囊滑落，一柄由古舊銅錢串成的劍握在秋寒手中。
他身形前掠，劍尖直刺對方心口！
那矮胖男人此時恰好誦畢最後一個音節，周身驀地漾開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暈。
他不閃不避，反而咧開嘴，露出一個混合著痛楚與得意的獰笑：“晚了！已經成了！”
銅錢劍刺中對方胸膛，那層淡金光暈猛地一亮，發出“噗”
一聲悶響。
劍尖如同抵在堅韌無比的厚牛皮上，隻留下一個淺淺的白痕，便再難寸進。
秋寒持劍抵住對方，感受著劍身傳來的凝滯阻力，低聲道：“封刀術。”
話音未落，他空著的左手忽然在身側一抓——彷彿從虛無中抽出了一柄長劍。
那劍身赤紅，並非金屬光澤，而是如同凝固的火焰，在昏暗石室中靜靜燃燒，卻奇異地不散發熱浪。
矮胖男人臉上的獰笑尚未褪去，正待開口：“既知此法，還不速速投……”
紅光輕輕一閃，快得像是錯覺。
那柄火焰般的劍已從秋寒左手消失，如同從未出現。
矮胖男人的話語戛然而止。
他瞪圓了眼睛，喉嚨裏發出“咯咯”
的怪響，肥胖的身軀晃了晃，轟然倒地。
石室重歸寂靜。
隻有法壇上油燈的火苗微微跳動。
倒在地上的男人脖頸處，多了一道焦黑蜷縮的細痕，像是被極細的烙鐵燙過。
沒有鮮血流出，隻有一絲皮肉燒灼後的淡淡焦糊氣味，緩緩彌散在冰冷的空氣裏。
秋寒將刀鋒上的血珠甩落，語氣裏聽不出波瀾。”不過是些封住刀刃的把戲。
既然將永安當作砧板上的肉，那便讓你們自己也嚐嚐刀俎的滋味。”
清點收獲的時刻總是令人屏息。
他蹲下身，手指在那矮胖軀幹上快速摸索。
一件內襯軟甲、一本邊角捲起的冊子、一張百兩麵額的銀票，連同若幹散碎銀兩，悉數落入掌中。
他將東西收好，想了想，又抽出兩張符紙——一張繪著鎮煞紋路，一張泛著破邪的硃砂色——塞回那具尚有餘溫的衣襟裏。
隨後，他的目光轉向密室深處那十幾口沉甸甸的箱籠。
箱蓋掀開的刹那，連呼吸都滯了一瞬。
值了。
這一趟走得實在值當。
滿室珠光寶氣幾乎要流淌出來，映得他眼底發亮。
六口最大的箱子裏，碼放整齊的銀錠泛著冷冽如霜雪的光澤。
另有六口箱子，則堆滿了難以一眼辨明的珍玩：玉器溫潤，寶石璀璨，卷軸與瓷瓶沉默地訴說著年代。
角落還有兩隻小些的箱子，一個裏麵是壓得密密實實的金葉子，另一個則飄出淡淡的、混雜的藥材氣味。
即便忽略那些珠寶，單是這些白銀，數目恐怕早已逾越萬兩。
他想起自己為拍賣會耗費的心力，最終所得未必能及眼前之數。
念頭隻是一閃而過，手上的動作卻毫無遲滯。
心念微動間，一口口箱子的內容物接連消失，被納入那片百丈見方的無形空間。
空間將滿時，他便將一些笨重木箱裏的東西傾倒出來，隻取走貴重的銀錢與珠寶，空箱則棄置原地。
直到那無形空間的邊界傳來飽脹之感，他才停手。
拍了拍並無灰塵的掌心，一絲饜足的低語逸出唇邊：“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轉身欲走時，眼角餘光瞥見那座法壇。
不知為何，一股強烈的嫌惡毫無緣由地從心底翻湧上來，驅之不散。
他腳步一頓，反手便掣出那柄赤色長劍，回身揮臂。
一道灼熱得扭曲空氣的焰流自劍尖奔湧而出，轟然撞上法壇。
木石結構的法壇應聲崩解，碎屑未落便騰起熊熊火光。
【叮，恭喜宿主搗毀邪神壇廟，獲得500點功德值】
係統的提示音讓他眉梢一挑，恍然之餘生出幾分欣喜。”原來是功德值在隱隱呼應，難怪怎麽看怎麽礙眼。”
身影一晃，他已如輕煙般掠出密室，回到庭院。
順手將那名矮胖頭領的軀體也提了出來，丟在院中青石板上。
此刻，牆外正傳來紛亂的叫嚷：“頭兒！有人闖地牢了！弟兄們快攔不住了！”
一個嘍囉慌慌張張衝進院子，恰好與剛從密室現身的秋寒撞了個對臉。
嘍囉張著嘴，驚駭的話語還未出口，一塊飛石便挾著勁風擊中他的額角，悶響聲中，人軟軟癱倒。
秋寒不再耽擱，縱身而起，朝著喧嘩聲最鼎沸的方向疾掠。
地牢入口處已是一片狼藉。
薛良不知從何處奪來一根渾鐵棍，正毫無章法卻力道駭人地左右橫掃，試圖殺進地牢深處。
棍風呼嘯，沾著即傷，碰著便倒，尋常嘍囉根本近不得身。
然而對方人數眾多，漸漸合圍，將他困在覈心，進退之勢逐漸凝滯。
“倒是小瞧了他的悍勇。”
伏在屋脊陰影裏的秋寒低語一句，撮唇發出一聲短促清越的哨音。
接著，他自屋頂長身而立，深吸一口氣，聲浪如悶雷般滾過院落：“朗朗乾坤，以眾淩寡，算什麽好漢！”
“下麵的朋友撐住！我武聖山門下，今日便助你鏟了這窩匪類！”
話音未落，他周身驟然迸發出奪目金光，道道金芒如電蛇狂舞，刺得下方眾人目眩神迷。
趁此間隙，他飛身撲下，手中劍光已化為一片令人眼花繚亂的殘影。
那劍路刁鑽無比，似靈蛇探首，又似金虹經天，專挑手腳關節與筋絡之處下手。
斜削、倒拖、疾戳，每一劍都從最意想不到的方位鑽出，圍攻的幫眾往往還未看清來勢，便已慘叫著倒地。
這般揮灑，倒讓他久違地體會到了幾分劍客的淋漓快意。
不過幾個呼吸，包圍圈便被撕開一道缺口，直通地牢入口。
薛良從另一條巷道裏衝出來時，手裏那柄形狀古怪的曲劍已經絆住了好幾名對手。
秋寒瞥見他靠近，順手將剛從敵人那兒奪來的刀拋過去，壓著嗓子說：“進地牢。”
地牢入口剛被薛良的身影吞沒，黑虎幫那群人便像潮水般向兩側分開，讓出一個穿著墨色衣衫的老者。
老人臉上像是結了一層霜，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震得人耳膜發顫：“閣下闖我地盤，傷我弟兄，總該報個來曆。”
秋寒劍尖垂地，深吸一口氣，喉間滾出的聲音如同悶雷：“武聖山，夏雪寒。”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砸在地上的鐵釘，“掃你們這種地方，需要理由麽？”
老者眼角抽了抽，心裏飛快盤算：江湖上何時冒出這麽一號人物？那柄泛著金光的蛇形劍倒是少見，招式也詭譎，名號聽著確實唬人。
他陰惻惻地笑了幾聲，忽然把頭轉向另一側的童武：“你呢？你又算哪路神仙？”
童武被問得一哽，暗罵自家老大沒提前給自己也編個響亮名頭，隻能冷著臉回敬：“你還沒資格問。”
“好，好得很。”
老者不怒反笑，枯瘦的手掌緩緩合攏，指節捏出怪異的姿勢，嘴裏開始急速唸叨起來：“身非血肉軀，銅甲裹千重，鐵衣覆萬層，金鋒不成鋒，化作鵝絨輕……無生老母，急急如律令，敕！”
周圍幾名頭目模樣的人也跟著低誦，咒文嗡嗡作響——正是秋寒先前見識過的那種封禁兵刃的邪術。
秋寒耳朵動了動，聽清幾個斷續的音節，心頭一沉：原來這些小頭目都會封刀咒，這老怪物竟還懂銅皮鐵骨的邪法。
童武離得最近，率先一劍劈去。
那老者不閃不避，竟直接抬起手掌硬接。
劍刃砍在肉掌上，發出金屬碰撞的刺耳銳響，隨即像被鐵鉗咬住般動彈不得。
老者另一隻手已朝著童武心口拍來，掌風腥濁。
就在那一瞬，秋寒猛然提氣，一聲暴喝如獅吼炸開。
老者動作肉眼可見地滯了半拍。
童武趁機猛力抽身後撤，劍刃在對方掌心刮出一串火星。
“當心！”
秋寒高聲提醒，“唸了咒的這幾個，利器難傷，找鈍器砸！”
地牢出口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薛良率先衝出來，懷裏竟抱著個形狀古怪的活物。
他朝秋寒使了個眼色，隨即扯開嗓子喊道：“多謝幾位好漢！裏頭的人咱們帶出來了，可地牢還關著幾十個孩子，不少都帶了傷……”
話音未落，一個少女攙著個少年跟踉蹌蹌地挪了出來。
少年兩條腿軟綿綿地垂著，姿勢扭曲得嚇人。
薛良聲音發顫，又低又急：“老大，丁茹沒事，丁義的腿……廢了。
裏頭還有幾十個男娃女娃，很多都殘了……還有這個……”
他把懷裏那團東西往前送了送。
秋寒轉身看去。
先看見丁義那雙再也站不直的腿，怒火已竄上喉頭；待看清薛良臂彎裏那東西的模樣，渾身的血都衝上了頭頂。
那東西體型像條大狗，腳趾細長，尾巴短禿，最駭人的是那張臉——眉眼口鼻，分明是人的五官。
它正蜷縮著，從喉嚨裏擠出斷斷續續的 ：“疼……渾身都疼……”
秋寒周身的氣息驟然炸開，彷彿無形的氣浪朝前推去。
靠得最近的幾名黑虎幫眾被衝得連連倒退。
他盯著那黑衣老者，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碾出來：
“采、生、折、割。”
秋寒壓低嗓音對薛良囑咐了幾句，聲音快得像掠過屋簷的風。”待會兒場麵會亂。
官兵趕到時，你把所有事推到我頭上，再以苦主名義討要賠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瑟縮的身影，“地窖裏出來的孩子，全部送到永安當的後院去。”
最後一句壓得更低，幾乎隻剩氣息摩擦的聲響，“最好能趁機拿下這片宅子，哪怕付些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