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齒縫間擠出後半句,“若是年紀再小些,或許還能賣去外地。
可十歲上下的孩子,記事了……”
後半截話懸在空氣裏。
秋寒沒有催他。
“男孩會斷了手腳,扔在街邊討銅板。
女孩……”
童武的聲音沉下去,“總有地方收容。”
院子裏忽然靜了。
晾曬的草藥氣味混著塵土味,凝成粘稠的一團。
秋寒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讓童武後頸的汗毛立了起來。
“慈悲生禍患。”
秋寒說。
童武向前踏了半步:“我跟您去。”
“天有生養之德,也有震怒之雷。”
秋寒一字一字說,像在數著什麽,“今日該落雷了。”
童文也湊過來,臉頰漲得發紅:“我也……”
“守著院子。”
秋寒截斷他的話,“刀要常磨,纔不至於鏽住。”
少年垂下頭,耳根紅得發燙。
秋寒轉向童武:“若讓你管著金陵城的幫派,你管得住麽?”
“能。”
童武答得很快,隨即又搖頭,“可每個幫派後麵都站著人。
沒有倚仗,坐不穩。”
“倚仗是慢慢壘起來的。”
秋寒拍了拍他的肩,“先去換衣裳。
蒙麵的布,趁手的家夥,都備上。”
他轉身走回靜室。
門合攏後,從虛空裏抽出一柄細長的劍。
劍身裹進粗布裏,纏成尋常包裹的模樣。
二十四枚金針別進內襯,針尖隔著衣料透出涼意。
最後從懷裏摸出一張麵具——很薄,泛著暗金色,疊起來隻有巴掌大。
再出來時,他已是一身灰撲撲的常服,背上負著那個布包。
童武等在院中。
黑衣黑巾,隻露出一雙眼睛。
手裏那把樸刀的刀鞘在日光下泛著烏沉的光。
他看向秋寒時,眼底有東西在燒。
秋寒擺了擺手,嘴角浮起一絲無奈。”誰說要硬闖? 的,你這身打扮,隔著三條街都能瞧出不對勁。”
他目光掃過對方從頭到腳的黑衣,“再這麽走下去,不出百步,巡街的差役就該圍上來了。
永安當的招牌,怕是要提前掛到官府的案捲上。”
童武一愣,低頭看了看自己,耳根頓時發燙。
他匆忙瞥了眼秋寒的尋常布衫,急聲道:“我這就去換。”
話音未落,人已轉身折回屋內。
秋寒立在原地,略一沉吟,也返身取了件物事。
再出來的童武已是一身灰撲撲的市井打扮,遮臉的黑巾也塞進了衣袋。
唯獨那柄用粗布纏裹的長形物件,依舊紮眼——任誰瞟上一眼,都猜得出裏頭是把刀。
秋寒無聲地歎了口氣,心想往後得花些工夫,教教這些人如何藏住爪牙。
他走上前,伸手將那長包裹取下,轉而遞過去一根烏沉沉的鐵拐。”記著,”
秋寒的聲音壓得很低,目光定定看進童武眼裏,“翅膀沒硬之前,得學會把指甲收進肉裏。”
這根柺杖入手冰涼沉重,正是從那號稱作“玄陰山人”
的邪道手裏得來的玩意兒,裏頭藏著機巧,外表卻隻像個尋常助步的家夥。
童武接過,掌心一掂,眉頭便動了動。
他手指摸索到杖身某處,輕輕一按,“喀”
一聲輕響,一截墨黑刃身悄然滑出寸許,寒光在陰影裏一閃即逝。”好東西。”
他低語,隨即收刃回鞘,將鐵拐往腋下一夾,走起路來竟自然而然地帶了點跛態。
秋寒看在眼裏,眼底掠過一絲讚許。
兩人從 悄無聲息地溜進街巷,朝著南城方向走去。
秋寒腳步不慢,聲音卻壓得隻有身側人能聽見:“水流巷那邊,底細摸清多少?”
童武皺著眉,努力回想:“隻曉得是南城地頭上的一個幫會,專幹些見不得光的營生。
領頭的叫黑虎老人,手底下很硬,據說……和羅教那邊有點牽扯。”
他們腳程都不慢,遇著人多處便緩步混入人流,一到僻靜無人的窄巷便驟然提速,身影掠過斑駁牆根。
約莫半個時辰後,城南那片雜亂巷落已在眼前。
童武假作疲憊,背靠著一堵掉皮的磚牆,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頭兒,瞧見沒,前頭拐進去就是水流巷。
最氣派那個院子,便是他們的窩。”
秋寒眯眼望去,巷子口分明晃蕩著兩個閑漢模樣的人,目光卻像鉤子似的掃著來往麵孔。
另外幾個方向,也隱約有人影蹲守。
這小小一片地方,竟被守得像隻鐵桶。
他蹲下身,佯裝係緊鬆脫的鞋帶,指尖從塵土裏拈起幾顆棱角粗糙的石子,塞進袖袋。
接著,他一把攥住童武胳膊,將人拖進兩屋之間的窄縫裏。
沒等童武反應過來,秋寒手臂發力向上一送,竟帶著他輕飄飄地翻上了低矮的屋簷。
幾次起落,足尖點在瓦片上幾不可聞,最終穩穩落在一處屋脊後頭的陰影裏,恰好避開了下方所有的視線。
秋寒這才貼著童武耳邊道:“在這兒等著,聽我哨音。
我先去摸清人被關在哪兒。
記著,咱們這趟是先撈人,旁的賬往後挪。”
童武瞪著眼,臉上驚色未退——他早知道這位頭兒有些玄乎手段,卻沒料到連身形步法也這般飄忽難測,簡直像片葉子貼著風走。
他喉結動了動,重重一點頭。
秋寒不再多言,身形一縱,便朝著那片院落最密集的中心地帶掠去。
他伏在一處高簷背陰處,屏息凝神,耳廓微微顫動,將下方幾間屋內的嘈雜人語盡數收攏。
聽了半晌,多是些催債狎妓的汙言穢語,並無有用線索。
正欲換個方位,一個竭力維持鎮定、卻掩不住顫抖的嗓音,陡然鑽入他耳中。
“各、各位好漢……小人是城裏永安當的掌櫃,姓薛。
不知……能否拜見虎爺?”
一個沙啞如破鑼的嗓子立刻惡聲惡氣地頂了回去:“永安當?什麽破爛字號,沒聽過!虎爺是你想見就能見的?”
那薛姓的聲音更慌了,帶著明顯的討好:“是、是這樣……聽聞有兩個不懂事的小子,不慎衝撞了貴幫兄弟。
那實在是家裏不懂事的晚輩,這點……這點心意不成敬意,還望貴幫大哥們行個方便,高抬貴手……”
秋寒伏在屋簷的陰影裏,指尖觸到瓦片邊緣的濕涼。
下方傳來碎銀碰撞的脆響,緊接著是一個拔高了的尖嗓子:“候著,我去問話。”
腳步聲朝著院落深處去了。
片刻,那尖細的嗓音再度響起,隔著窗紙,模模糊糊地遞出來:“頭兒,您前幾日留意的永安當,今兒派人來了,想贖走早上剛送來的那兩件‘新貨’。”
另一個聲音接上了,調子拖得又慢又黏,像沾了油的繩子:“哦,那塊外鄉來的肥肉啊……一百兩銀票?底子倒是厚實。”
“幫主正在秘宅靜修,這等小事,我便做主了。”
“放人?不成。
加上那兩件,這一批數目剛剛湊齊。”
“銀子照收。
告訴他們,還差九百兩。
讓他們湊去。”
“再派幾個機靈的,去探探他們鋪子裏有多少人手。
若時機合適,這幾天……就把這塊肉,吞進肚裏。”
“等幫主出關,正好給他獻上一份厚禮。”
一陣含混的應和與告退聲後,傳來沉悶的摩擦響動,像是厚重的石牆在緩緩轉動。
簷上的秋寒慢慢收攏五指,骨節在寂靜中發出輕微的咯響。
他眼底映著底下院落裏晃動的燈籠光,卻結著一層薄冰。”厚禮?”
他無聲地翕動嘴唇,“好,我也有份‘禮’相送。”
一塊深色的布矇住了他的下半張臉。
他的手探入衣袋,摸出幾枚棱角粗糙的小石子。
院中,幾個護衛的身影在燈下晃動,後頸毫無防備地暴露在夜色裏。
秋寒屈指,手腕極細微地一抖。
“嗤——嗤嗤——”
幾聲短促尖銳的破風聲幾乎同時響起,比夜風更利。
院中那幾條人影連哼都未哼一聲,便如同斷了線的木偶,軟軟癱倒在地。
以他錘煉過的體魄與指上功夫,若要取這些人的性命,並不比碾死蟲蟻費力多少。
但他終究不願讓血腥氣過早地彌漫開來。
黑影如一片沒有重量的落葉,從簷角飄下,點地無聲。
他閃身進了那間方纔傳出牆響的屋子。
地麵上一道暗門正在緩緩合攏,縫隙裏透出昏黃的光。
秋寒身形一矮,在那縫隙徹底消失前,如一縷輕煙滑了進去。
門後是一段向下的石階,曲折迂迴,光線晦暗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但這濃稠的黑暗對他而言卻無甚阻礙,雙目微凝,周遭輪廓便清晰浮現。
他並未放鬆警惕,足尖隻在階沿輕輕一點,整個人便貼著石壁向下飄落,如同踏在鬆軟的積雪上,未留下絲毫聲息,更避開了可能潛藏的機括。
階梯盡頭,是一間不算太小的石室。
地上淩亂地堆著十多個厚重的木箱。
石室最深處,設著一座簡陋的法壇。
壇上供著一尊他從未見過的神像,麵目模糊。
神像兩側的幔布上,卻寫著兩行字——左邊是“真空家鄉”,右邊是“無生老母”。
秋寒心頭瞭然,是羅教的香壇無疑。
神像前,一個身材略顯臃腫的男人正背對著入口,雙膝跪地,頭顱低垂,嘴裏絮絮叨叨地念著什麽。
秋寒指尖再次拈起一枚石子。
這一次,他灌注的力道截然不同,破空聲尖銳得幾乎要撕裂凝滯的空氣,直射那男人的後頸!
“鐺!”
一聲金石交擊般的脆響猛地炸開!石子竟被彈飛,撞在石壁上,濺起幾 星。
“呃啊——!”
那跪著的男人發出一聲痛吼,向前撲倒,又狼狽地翻滾過來,一張圓臉上滿是驚怒,“誰?!哪個不要命的!”
秋寒從陰影中緩緩步出,蒙麵布上方的眼睛冷得像深潭:“要你命的人。”
那矮胖男人眼神閃爍,一邊捂著後頸爬起,一邊急急開口:“好漢!且慢動手!不知是哪條道上的朋友?可否……以真容相見?”
秋寒並不答話,隻是不緊不慢地解開腰間一個狹長的布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