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名喚作劍膽與琴心的童子雀躍起來，先是繞著門後那塊地方轉了幾圈，又忙不迭地開始擦拭桌椅，清掃角落的浮塵。
秋寒不再管他們，轉身朝院中走去。
剛踏進院子，便瞧見童文正俯身收拾驢棚，童武也在隔壁馬圈裏忙碌。
昨日隨口一句吩咐，這兩人倒是記得真切。
他目光掃過，童武體表的傷痕已近痊癒，內裏氣息也平穩了大半，隻需再調養些時日便可複原。
童文周身氣血則旺盛了不少，想必是分得了靈藥的緣故。
這般兄弟情誼，秋寒看在眼裏，反倒覺得放心。
“童文、童武，”
他隔著一段距離喚道，“不必太縱著那兩頭牲口，過來罷。”
棚圈裏先後響起驢鳴與馬嘶，兩兄弟這才放下手中活計，快步走來。
童武步履有些發飄，身子微微搖晃，顯然是昨日服用的藥物餘效未消。
他甩了甩頭，努力睜大眼睛問道：“頭兒，找我們有事？”
秋寒摸出幾塊碎銀，攤在掌心。”自然是你們身上那股晦氣的事。
你們該不會以為，接二連三地走背運，隻是時運不濟吧？”
童文臉色一白，聲音發緊：“那……那該怎麽辦？”
“無妨。”
秋寒擺擺手，“我探查過了，並無陰邪之氣深種，應當不是棘手的咒術。”
他略作停頓，接著道，“我有五種化解之法，乃是：除舊布新、淨身易服、符紙鎮祟、曝日暖脊、沾飲喜釀。”
“莫要小看這幾樣，尋常的厄運纏身、咒力侵擾，皆可應對。”
他將銀子遞過去，“去把你們的舊物件都清理出來，非必需的便扔了換新，必需的便搬出來見見日光。
再拿這些錢置辦兩身新衣裳，尋個澡堂子徹底洗淨，舊衣燒掉，換上新衫。”
打發走兩兄弟後，秋寒轉往前鋪，將一疊銀票全數交給薛良。
薛良先是一怔，隨即按捺住喜色，低聲道：“頭兒，用不了這許多。”
“錢多些，拍賣場的佈置便能更周全些，栽培自家子弟也需開銷。”
秋寒語氣平淡，“若還有餘裕，不妨籌組一支小規模的商隊，先在江南幾地之間走動起來。
這些都由你斟酌著辦。”
薛良接過銀票，鄭重應下：“我明白。”
秋寒像是忽然記起什麽，又補充道：“還有，讓武進城的丁家兄妹把手頭事務交割清楚，暗 城，七日之內趕到省城來，我另有吩咐。”
“好，我即刻托人送信。”
薛良點頭，遲疑片刻，還是問道，“頭兒是要開始籌劃那件事了麽？”
秋寒未置可否，隻微微頷首。
他折返後院，喚出劍膽與琴心，令他們化為人形，引著他們與院裏眾人一一見過。
晨光漫過屋簷時，院子裏已擺開三隻闊大的竹屜。
昨日購回的黃芪、黃芩與黃精被清水洗得透亮，分別鋪進屜中。
桑木是新送到的，秋寒親手將它們碼進灶膛，指間微動，一縷赤紅的劍氣便自掌心浮起，悄無聲息落入柴堆。
那劍氣確是好用——火苗倏然騰起，不搖不晃，隻穩穩地舔著鍋底。
用桑木為柴，是秋寒從前翻閱道藏時記下的法子。
《抱樸子》裏寫過：諸般靈藥，非經桑火煎熬不得其力。
桑木屬箕星之精，能助藥性，驅散風寒濕痹種種痛楚。
水沸之後，火勢轉弱，任由蒸氣悠悠熏上一個時辰，直到屜中藥材徹底軟透。
取出時，滿院彌漫著微苦的草木氣息。
童文童武兩兄弟恰在此時歸來，二人換了嶄新衣衫，發梢還帶著水汽，見狀便上前幫手。
藥材被均勻攤開在竹蓆上，覆一層輕紗防著落塵，便暫且擱在院中任日頭曝曬——須得從清晨直曬到暮色四合。
這便是“九蒸九曬”
的古法，能讓這三味滋陰之物生出陰中之陽，補益之效更甚。
秋寒此次所用藥材皆非年久之物，正需藉此法提增藥力。
不過這都是後話。
他招招手，將兄弟二人喚至屋頂日光最盛處。
兩人站定後，秋寒自懷中取出兩道符紙，指尖拂過，符上泛起淡金光澤。
他抬手，自他們發頂徐徐向下輕掃，直至鞋履。
如此反複三遍，六張符紙燃盡後，果然有些許稀薄的黑氣從二人衣襟間逸散而出。
“驅黴運的五件事，如今已做了三樁。”
秋寒頷首，“舊物盡換，沐浴更衣，符紙滌邪——餘下兩件，一是背承烈日，二是飲一杯喜酒。
後一件你們自行設法罷。
且在此處曬著，日落前記得將院中藥材收進蒸籠再熏一遍。”
交代完畢，他躍下屋簷，徑直往靜室去了。
拍賣之期隻剩九日，要預備的還很多。
所幸如今手下已有些人手與鋪麵，從任家鎮、武進縣到鎮江府乃至金陵城，皆有了落腳之處。
商會諸事有薛良操持，銀錢與主意到位，他便能料理得妥帖。
院中那頭大黑驢已是黃階三星的龍驤，腳力神通皆足獨當一麵；那隻喚作小紅的怒晴雞身懷鳳血，忠心輔佐之能無可挑剔，日後成長更可期待。
靜室之內，尚有劍膽、琴心兩柄掃帚所化的精怪，雖隻黃階一星，卻可化為人形，打理瑣務細致周到。
便是童家兩兄弟，亦資質心性俱佳，稍加雕琢便能擔起重任。
秋寒有意讓他們承接自己武道傳承的佈局，隻是這事尚需時機與銀錢堆砌，急不得。
倒是武進縣城那對丁姓兄妹，或可召來金陵，先將炭場與藥鋪張羅起來，日後煉器、煉藥兩脈傳承也可徐徐托付。
手下這一切雖未成氣候，卻日日可見生長之勢，秋寒瞧著，心底踏實不少。
待拍賣會落定，不僅銀錢能豐裕許多，更能在省城闖出名號、鋪開局麵。
自上而下蔓延開去，於江南行省紮下根基便容易許多——尤其能為他虛構的那兩個隱世門派揚名，這對往後謀劃至關重要。
想到此處，他胸中泛起一股溫厚的安定，不覺低語：“眼下已不錯了，往後隻會更好。”
秋寒將最後一塊木牌擺上供桌時，窗外天色已由濃墨轉為蟹殼青。
香爐裏積了厚厚一層灰白色香燼，手指拂過桌麵能觸到細微的塵粒。
他退後兩步，看著那十枚在燭火下泛著暗紅光澤的牌子，像看著一排沉睡的雀鳥。
該做的都做完了。
兩日前他從儲物空間取出那瓶摻著金砂的暗紅粉末時，空氣裏漫開鐵鏽與檀木混合的氣味。
井水與河水按古方調和，硃砂溶進去像血滴入水，最後調成一碟色澤沉鬱的液漿。
接著是那截木頭——任家鎮那株老桃樹的主幹，觸手溫潤如玉石，截麵紋路像凝固的火焰。
他每次看見它都會想起那片陰地，想起泥土裏盤結的根須如何年複一年對抗地底滲出的寒氣。
劍在手中比預想中更沉。
火麟劍刃貼上桃木的瞬間，有種切割凝固油脂的阻滯感。
木片落下時發出沉悶的“嗒”
聲，厚度剛好夠掌心握住。
墨線彈上去，沿著那些曲折的紋路走，最後變成十塊規整的長方體。
邊角料也沒扔，堆在牆角散發著幹燥的甜香，日後煉丹時會是很好的柴薪。
刻刀尖鑽進木紋的觸感通過指尖傳上來，細微的震顫像在雕刻某種活物的骨骼。
正麵是驅邪的符咒，反麵是祛病的紋路，每一筆都要讓摻了鳳血的法砂填滿溝壑。
他做得極慢，呼吸壓得又輕又平，彷彿稍重些就會驚擾木料裏沉睡的靈性。
兩日時光就在這種重複的雕鑿裏淌過去，直到最後一塊木牌右下角烙上火爐印記，底下“器宗煉製”
四個小字像四粒芝麻。
注靈是最耗神的。
筆尖蘸飽法砂漿液，順著符文的凹槽緩緩推進，必須讓每一道轉折都充盈飽滿。
接著是灌注——將自己體內那股溫熱的氣息渡進去，像給空殼注入血液。
十件器物，整整一夜。
結束時窗外開始有早起的雀鳥在叫，喉嚨發幹，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開光儀式比第一次簡陋許多。
三炷香 爐中，青煙筆直上升，在梁下散成淡藍的霧。
或許是一次性照拂太多器物的緣故，祖師爺的回應顯得稀薄了些。
但夠了，那股縈繞在木牌周圍的陽效能量雖然流失得快，撐到拍賣會那天應當沒問題。
係統提示音在腦海響起時，他正用袖子擦拭額角的汗。
物品資訊展開在眼前。
驅邪、祛病、鎮陰——三個特性都在，隻是強度打了折扣。
畢竟料子切得太薄了，像把一缸濃酒兌成了十碗淡茶。
也好，攻擊性太強的物件反而不適合普通人隨身帶著。
這種溫吞的、持續散發暖意的牌子，纔是市麵上最穩妥的貨色。
他沒收起它們，就讓它們繼續躺在供桌上。
燭火跳躍著舔過木牌邊緣，那些填滿法砂的符文在光下偶爾會閃過一瞬金紅，像沉睡生物緩慢的呼吸。
要在這裏供奉滿七日，讓香火氣息一點點滲進木紋深處。
待到拍賣會前夜再取走時，每一塊都會染上廟堂裏特有的、陳舊而安寧的氣味。
院門推開時，掃帚斜倚在牆角。
秋寒跨過門檻，身後兩把竹帚拖在地上，刮出細碎的聲響。
晾曬草藥的少年直起身，手裏還攥著一把幹枯的枝葉。”您出來了！”
童文的聲音裏帶著雀躍。
童武已經走到近前。
他壓低嗓子，氣息噴在秋寒耳側：“丁家兄妹進城了，遇上些糾纏。
薛會長正在周旋。”
秋寒的眉梢動了動。
空氣裏泛起涼意：“說清楚。”
原來那對兄妹昨日黃昏進的城門。
兩個半大孩子，口音生疏，衣裳也沾著遠路的塵土。
幾個蜷在牆角的乞丐盯上了他們。
巷子深處，人影一擁而上，麻繩勒進皮肉的聲音被暮色吞沒。
今早車夫才尋到薛良報信。
銀錢已經備好，人往城南水柳巷去了——那是黑虎幫圈劃的地界。
童武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這些日子穿街過巷，他見過太多醃臢事。”那些乞丐……不是討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