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語氣平淡:“身強或可稍緩心疾。
此丹以百年雪參為主材煉製,最能補益元氣、安固神魂。
我也僅此一粒。”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牆角那兩把此刻已毫無異狀的竹帚,“此丹,加上那兩把竹帚,以及兩千兩銀。”
“好!”
徐老爺毫不猶豫,立刻從懷中掏出一疊銀票,盡數遞上。
秋寒目光掠過票麵,那厚度,粗略估計已在八千兩之上。
他隻從銀票中抽出一張麵額五千的,指尖在紙麵上停頓片刻,又推回三千兩。”驅邪之酬,取兩千足矣。”
那枚丹丸被他輕輕擱在徐老爺掌心,觸感溫潤如脂。”此物可固本培元,”
他聲音壓低幾分,“於子嗣之事,亦有裨益。”
徐老爺怔了怔,忽然笑出聲來,眼角的細紋堆疊成暖意。”道長把徐某看作何等樣人了?”
他轉身望向榻上昏睡的婦人,喉結滾動,“內人因我之故,已憔悴至此……莫說區區丹藥,便是要取我性命去換,徐某也絕無二話。”
他扶起妻子,將丹丸含入她口中,又取溫水緩緩渡下。
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初生的雛鳥。
藥力化開得極快。
徐夫人蒼白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血色,胸腔裏傳出綿長的吐息聲。
彷彿枯枝逢春,她鬢角的霜白漸漸褪成鴉青,眼尾的褶皺被無形的手撫平,連手背鬆弛的麵板都重新繃緊光澤。
不過半盞茶功夫,那個因常年酗酒而形如老嫗的婦人,竟似倒轉了十年光陰。
滿屋子人屏住呼吸,不知誰先“啊”
了一聲,接著便是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再看向門口那襲青衫時,目光裏已摻了敬畏。
徐夫人悠悠轉醒,眸子裏久違地有了神采。
丫鬟抹著淚湊上前,低聲將方纔種種說與她聽。
夫婦二人對視良久,忽然緊緊相擁,肩頭微微發顫。
秋寒立在門邊看著,唇角不自覺揚起。
他忽然朗聲笑道:“徐老爺,這丹藥乃北地藥宗所出。
十日後北關門外永安當有場拍賣,屆時還有幾味珍奇藥材亮相——”
話音未落,人已踏出庭院二十餘步,可每個字仍清晰撞進每個人耳中,“諸位若得閑,不妨來湊個熱鬧。”
這後半句,分明是說給角落裏那胖和尚與中年道人聽的。
果然,那二人同時“咦”
了一聲,異口同聲道:“佛門獅吼?”
隨即相視而笑,又齊聲問:“同去否?”
……
事了拂衣去。
五千兩銀票在袖中窸窣作響,拍賣會的訊息已散出,還意外得了兩把生了靈智的竹帚。
秋寒腳步輕快地穿過永安當後院的門檻,薛良跟在身後,懷裏抱著那對不安分的掃帚。
正要推門進屋細看,東廂忽然炸開童文的尖叫:“妖、妖怪追我!”
秋寒抬眼望去,隻見少年連滾帶爬地從廊下竄出來,臉上涕淚縱橫。
後頭跟著搖頭晃腦的大黑驢,它咧著嘴,喉嚨裏擠出粗嘎的人聲:“跑什麽呀?陪俺耍耍!”
紅毛鸚鵡在驢背上撲棱翅膀,興奮地尖聲附和。
“胡鬧。”
秋寒蹙眉喝止,“阿文膽子小,經不起這般嚇。”
童文像抓住浮木般躲到他身後,手指死死揪住衣角。
秋寒放緩語氣,拍了拍少年發抖的肩背:“這是大黑與小紅,往後便是你的同伴。
它們雖模樣特別,卻通曉護主之心。”
他示意童文帶兩個活寶去側院安頓,自己則提著竹帚往書房走。
大黑嚇得四蹄騰空,險些撞翻草料槽。
嚇人的,終究也嚐了回被嚇的滋味。
秋寒的笑聲在走廊裏蕩開,他沒再停留,轉身進了屋。
門合攏的輕響之後,他將手中兩把掃帚隨意往前一拋,自己則盤膝坐於地麵。
那兩把尋常的竹帚甫一落地,便漾開一層朦朧的光暈,光影流轉間,化作兩個垂首跪著的孩童身形。
兩個孩子瞧著都不過七八歲光景,一身素淨的青色衣衫。
男孩身量略高,頭發從正中分開,在頭頂兩側各挽了一個小小的髻。
他的臉龐線條已初顯分明,眉眼清朗,目光轉動時,偶爾會掠過一絲不屬於這個年紀的銳利。
女孩則生得嬌小玲瓏,肌膚白得像是新雪,五官精巧得如同畫上去的一般。
她梳著兩條細細的發辮,發間別了一朵不知名的淡紫色小花,模樣裏透著種懵懂的稚氣。
盤坐的人清了清嗓子,神色端肅下來。”我名秋寒,承的是茅山一脈的正統。”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們先前驚擾徐家內眷,按律當罰。
念在事出有因,也未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此番便不予追究。”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張稚嫩的臉。”隻是,你們既已生靈,卻不通世理,不明正道。
若再這般流落在外,難保不會行差踏錯,屆時,這份業障恐怕也要算到我頭上。”
他話鋒一轉,語氣裏帶上了些許探詢,“故而問你們一句:可願隨我左右?隻要潛心向道,持守本心,他日未必不能求得一個正果。”
也難怪他會動這個念頭。
掃帚這類死物能孕育出靈智,本就是萬中無一的機緣。
即便僥幸開了靈竅,力量也往往微弱不堪,又因天性好奇頑皮,時常捉弄生人,結局多半不是被人付之一炬,便是漸漸迷失了本性,墮入邪途。
眼前這兩個靈童卻不同,周身清氣環繞,本質純淨,更未曾沾染血腥——這實在是極為難遇的良材。
兩個童子聞言,互相飛快地對望了一眼,臉上同時綻開毫不掩飾的歡喜。
他們仰起頭,聲音清脆地齊聲應道:“願意!我們願意跟著老爺!”
幾乎就在他們話音落下的刹那,秋寒的腦海中響起了某種冰冷的、非人的提示音。
他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起,眼裏也染上了真切的笑意,連聲音都放得溫和了許多:“既跟了我,便不能沒有稱呼。
往後,陽竹所化的,便叫‘劍膽’;陰竹所化的,便喚作‘琴心’吧。”
“我們有名字了!”
兩個孩子雀躍起來,再次齊聲道,“謝謝老爺!”
秋寒心念微動,借著那無形存在的“係統”,調出了關於這兩個新夥伴的詳盡訊息。
先呈現的是男童的條目。
【靈竹帚精·劍膽】
位階:黃階一星(物靈)
本源屬性:甲木
先天稟賦:驅邪(本體陽氣旺盛,靈力對陰邪 具有天然克製)
掌握術法:掃煞(二階)、斂息(一階)、清潔(一階)
備術法詳解:
掃煞(二階):消耗自身靈力,激發內蘊甲木之氣,有效驅除邪異氣息,清掃陰效能量場。
斂息(一階):天然具備較低存在感,靈力內斂不易外泄,恢複原形狀態時更難以被尋常感知察覺。
清潔(一階):得益於本體形態與特性,可高效完成清掃、整理等事務。
接著,是關於女童的記錄。
【靈竹帚精·琴心】
位階:黃階一星(物靈)
本源屬性:乙木
先天稟賦:生機(本體木屬性特質尤為顯著,靈力蘊含促進生長與恢複的活力)
掌握術法:翠青(二階)、斂息(一階)、清潔(一階)
靜室的門在晨光裏顯出木紋的脈絡。
秋寒推開門時,看見兩把竹帚橫在門檻內外,帚梢上浮著一層極淡的瑩綠光澤,像是沾了露水。
他停下腳步,目光在那兩件器物上停留片刻,嘴角便彎了起來。
“說是守夜,倒睡得比我還沉。”
話音落下,竹帚忽地一顫,貼著地麵立起,靈光流轉間已化作一對孩童。
男童揉著眼睛,女童則慌忙四下張望,待看清秋寒就站在跟前,兩張小臉都漲紅了。
“老爺……”
女童的聲音細細的,帶著剛醒的含糊,“門口……沒有倚靠的地方,站著站著……靈力便耗盡了。”
男童也跟著點頭,手指揪著衣角:“聽見雞叫……纔敢閤眼。”
秋寒沒說話,隻伸手在他們發頂各撫了一下。
觸感微涼,彷彿摸著清晨的竹葉。
他轉身從屋內取出一物——那是顆 的珠子,色澤沉黃如大地,甫一現出,周圍的空氣便微微一沉,隱約有濕潤的土腥氣漫開,連門邊縫隙裏鑽出的草芽都似乎挺直了些。
兩個童子的眼睛立刻亮了,繞著珠子打轉,卻不敢伸手去碰。
“喜歡?”
秋寒問。
他們用力點頭,目光黏在那珠子上移不開。
秋寒不再多言。
他取來木條與工具,在門的內外兩側各釘上兩根橫檔,高度恰好夠竹帚倚靠。
接著,他在門板下方鑿出一個圓洞,將珠子穩穩嵌入凹槽。
珠子落定的刹那,一層溫潤的光暈悄然蕩開,籠罩了門口這一小片區域。
“往後就倚在這兒。”
秋寒拍了拍木條,“珠子對你們修行有益,夜裏也能借些力氣。”
兩個孩子怔怔看著那嵌在門上的光暈,又抬頭看向秋寒。
女童先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男童也跟著咧嘴,露出缺了顆的門牙。
秋寒擺擺手,徑自回了內室。
他按著那門睡法的姿勢躺下,閤眼前最後聽見的,是門外極輕的、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竹葉相互摩擦。
這一夜,連夢都變得格外沉靜,彷彿躺在厚實的泥土之下。
天亮時他推開門,兩把竹帚一左一右斜靠在木條上,帚身流轉的瑩綠比昨日更凝實了些。
珠子在凹槽裏緩緩轉動,吞吐著肉眼難辨的地氣。
秋寒跨過門檻,腳步踏在石板上,驚動了倚靠的竹帚。
它們輕輕一顫,卻沒有倒下,隻是靈光微微蕩漾,如同呼吸。
他回頭看了一眼,靜室的門在晨霧裏安靜地關著,門下那點黃暈像一隻沉睡的眼睛。
秋寒將那顆珠子安置妥當,指尖在空氣中虛點幾下,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勉強能算個匯聚靈機的擺設。”
他側過頭,對侍立左右的兩個孩童說道,“往後夜裏你們便守在此處,一左一右,好生看顧此物,對你們自身亦有裨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