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瓶裏裝的是外敷的膠膏,能接續皮肉;白瓶裏的丹丸內服,專治筋骨損傷,用不了幾天你身上的外傷就能收口。”
他說著,另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三粒泛著潤白光澤的藥丸。”這是用百年雪參煉成的靈藥,”
秋寒將藥丸遞過去,“一粒便足夠治好你內裏的傷損;若服下兩三粒,連往日練功積下的暗疾也能一並拔除。”
童武喉結動了動,眼中湧起感激,卻擺手推拒:“頭兒,這太貴重了。
我……我隻要一粒就夠了。”
秋寒沒容他多說,一把將藥丸按進他掌心。”全吃了,傷纔好得快。”
他語氣轉正,“早些痊癒,才能早些替我辦事。”
他轉身朝門外走,又回頭丟下一句:“我和老薛出去一趟。
你們運氣那樁事,明日再細查。”
前院裏,薛良已候著了。
秋寒喚來一輛馬車,兩人鑽進車廂,車輪便朝著城東徐府的方向碾去。
車廂微微顛簸。
秋寒直接問道:“徐家夫人究竟什麽情形?仔細說。”
薛良咧了咧嘴:“徐家產業多得數不清,他家這事在省城裏也算一樁談資。”
他壓低聲音,“說起來那夫人也是可憐,本是好人家的女兒,嫁進徐家這等門第,原該是樁美滿姻緣。
可夫妻倆成親二十多年,始終沒有子嗣。
徐老爺納了好幾房妾室,照樣一無所獲,最後隻能斷了念想。
但那夫人卻因此落下了心病——尤其是納妾的事之後,整個人都變了。”
“變成什麽樣了?”
秋寒插話。
薛良歎了口氣:“躲著人,不願見光,整天醉醺醺的,隻活在自己編的夢裏。
如今說是中了邪,人倒是全須全尾的,說話做事卻全成了小孩模樣。”
“附身麽……”
秋寒低聲自語。
馬車趕得急,不多時便停在一座高門大宅前。
向門房道明來意後,不久有位管家模樣的人出來,將二人引了進去。
薛良跟在秋寒身後,湊近些悄聲道:“頭兒,咱們來救他夫人,徐老爺竟連麵都不露,可真夠涼薄的。”
秋寒沒應聲,隻抬了抬手,示意他安靜。
宅院極深,處處透著奢靡。
管家將二人引到一處雅靜偏廳。
廳裏已坐了兩人:一個白胖矮小的和尚,肚腹圓滾,見他們進來便眯眼笑著點了點頭;另一個是麵色晦暗的中年道人,眼神渾濁,始終閉目養神,對周遭動靜毫無反應。
“幾位先生稍坐,用些茶。
老爺正在夫人房裏,稍後便來。”
管家丟下這句話,轉身走了。
秋寒不動聲色地尋了個座位坐下。
省城果然能人匯聚,這麽快就找來兩位修者,這筆酬金爭搶的人倒不少。
他麵上平靜,隻耐心等著。
那矮胖僧人咧開嘴,笑聲沙啞,徑自朝對麵一指:“這位道長出自城外鬆林觀。”
又拍拍自己胸膛,“貧僧自西域金剛寺來,眼下暫居城外的白沙寺。”
秋寒心中毫無波瀾,麵上卻微微頷首:“久聞大名。”
僧人目光在他身上轉了幾圈,試探著開口:“不知小公子師承何處?”
少年端起茶盞,拂開浮葉,啜了一小口,聲音平淡:“茅山上清。”
話音落下,僧人的笑容凝在臉上。
對麵一直閉目養神的青袍道人倏然睜眼,視線如針般刺來。
兩人對視一瞬,又同時移開目光,不再言語。
他們並非未曾聽聞這名號——正相反,在江南地界,“茅山”
二字實在太過響亮。
可民間打著這旗號的法脈多如牛毛,真偽難辨。
江湖中人都知曉,真正的祖庭雖也在江寧府,門人卻極少踏出句容縣境。
眼前這少年不過十五六歲模樣,怎可能是那一脈的傳人?想來又是借名行走的野道罷了。
片刻,門簾掀起。
一名神色憔悴、衣著講究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名丫鬟與先前引路的管家。
正是此間主人徐老爺。
他勉強擠出笑容,朝屋內眾人拱了拱手:“勞諸位久候。”
簡單見禮後各自落座。
徐老爺顯然無心寒暄,長歎一聲,直入正題:“家醜早已傳遍全城,諸位想必都已聽說了吧?”
屋內幾人麵露尷尬,正要開口,卻被他抬手止住。
“無妨,”
他揉了揉眉心,嗓音疲憊,“事已至此,遮掩也無用。
既然諸位都已探聽過,我也省得從頭細說——內人自醉後夢見兩個孩童起,便日漸沉溺杯中之物,不願清醒。
前幾日……她竟在醒時也瞧見了那些影子。
沒過多久,就出了那樁怪事。”
他側身示意身後的丫鬟:“小雲,你將那日所見再說一遍。”
所有目光頓時聚在那瑟縮的婢女身上。
她低著頭,聲音發顫:“夫人向來愛潔,每日酒醒後定要親自收拾屋子,誰勸都不聽。
前些天她醉醺醺醒來,扯著我說屋裏有兩個孩子……和夢裏見到的一模一樣,生得白淨漂亮。
可等我尋了老爺回來,就看見夫人……夫人她一舉一動,全成了小孩子的模樣。”
徐老爺向前傾身,眼底帶著急切:“諸位……可有法子?”
矮胖僧人眼珠轉了轉,忽然站起,合掌道:“施主,不如容我等先各自察看夫人房間,再議對策?”
青袍道人與少年皆未反對。
一行人便轉入後院。
三人隨著徐老爺與丫鬟踏入臥房。
僧人從懷中掏出一串碩大的念珠,指節撥動,唇間吐出低啞模糊的 。
他緩步繞室而行,目光四處掃視,卻未見異常。
道人則抽出一道黃符,指尖一振,符紙無風自動。
他持符緩緩巡看,似在感應什麽。
秋寒瞥見那僧人連法眼都未開啟,心中一定。
當即暗運靈目,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金芒,將屋內每一寸細細濾過數遍——不過片刻,便察覺了異樣。
床榻上,徐夫人被錦被裹緊,繩索縛住。
她瞧見眾人,臉上竟浮起一種古怪的興奮。
一道稚嫩的、全然不似成人的嗓音從她口中跳出來:
“好多人呀。”
牆角的陰影裏傳來細語。
一聲稚氣的“真熱鬧呀”,緊跟著另一聲相似的應和。
徐老爺脊背一僵,強壓下喉頭的驚悸,轉向屋內另外幾人,聲音發緊:“幾位,還請快些拿個主意。”
披著袈裟的僧人合掌低誦,語氣裏帶著幾分不確定:“女施主這是被夢魘困住了心神,需得連續誦經九日,方能漸漸安穩。”
一旁著道袍的中年人卻搖了搖頭,從懷中取出的符紙隻泛著微溫。
他撚著符紙,沉吟道:“氣息太淡,不像是尋常鬼物作祟。
依貧道看,不如讓夫人服下驅邪的符水,再於日光下靜養三日,散去殘存的陰濁之氣,或許能不藥而愈。”
徐老爺在商場沉浮多年,聽得出這話裏並無十足把握,隻是權宜之計。
他的目光轉向角落裏一直沉默的年輕人:“這位小道長,你可有見解?”
那被稱作秋寒的年輕人態度謙和,略一欠身:“道長之稱不敢當。
小道倒有個法子,或許能讓夫人即刻轉醒。”
徐老爺眼中驟然燃起希望,急步上前:“請小道長務必施以援手!若能救回內人,徐某定有重謝!”
秋寒微微頷首,不緊不慢地踱到房間角落,背對眾人,聲音平緩地響起:“老話說,年深日久,器物也能生出一點靈性。
夫人本就體弱,酒後神思渙散,最易被這類微弱靈體侵擾。”
話音未落,他倏然轉身,雙手已穩穩握住靠在牆邊的兩把舊竹帚。
其中一把的竹枝縫隙裏,竟斜插著一朵早已幹枯的、顏色黯淡的小花。
他目光在那朵花上停留一瞬,眉頭微蹙,接著方纔的話頭,語氣轉厲:“便是被這竹帚裏生出的一點物靈,趁虛侵入了靈台。
它氣息極淡,兩位前輩一時未能察覺,也是常理。”
屋內眾人麵麵相覷,彷彿在聽什麽荒誕故事。
一個丫鬟忍不住抿嘴,輕聲嘀咕:“那不就是老夫人從前用過的舊掃帚麽?隻是格外耐用些,年頭久了點……”
她話音未落,眾人便看見那兩把被秋寒握住的竹帚,竟輕微地、不易察覺地顫動了一下,彷彿想要掙脫。
滿屋的人頓時屏住了呼吸。
與此同時,床上一直輾轉 的徐夫人,奇異地安靜了下來。
秋寒握著竹帚走到床榻邊。
下一瞬,一股灼熱而渾厚的氣息自他周身無聲蕩開,瞬間充斥了整個房間,空氣彷彿被無形的火焰烘烤著,變得滾燙而滯重。
那僧人與道士同時臉色一變,身形微晃,交換了一個驚疑的眼神,不約而同地向後退了半步。
這灼熱隻持續了短短幾個呼吸,便如潮水般退去,收斂無蹤。
秋寒垂眼看著手中的舊竹帚,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再不回去,便等著形神俱散吧。”
徐夫人的喉間立刻又溢位聲音。
先是一個男孩帶著哭腔的告饒:“饒命,饒命!我們沒想害人!”
緊接著是一個女孩的聲音,雖慌亂,卻字句清楚:“是夫人自己想跟我們玩耍……我們這就離開,這就離開!”
語聲方歇,兩點微弱的碧色光暈自徐夫人額前飄出,一閃即逝,沒入了那兩把竹帚之中。
“孩子……”
床上的婦人發出一聲模糊的囈語,緩緩睜開了眼睛。
徐老爺急忙撲到床邊,握住她的手。
然而婦人眼神初時茫然,待看清周遭,意識到方纔種種不過夢境,眸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疲憊合上眼,再度陷入昏沉。
“道長!這……這又是為何?”
徐老爺回頭,聲音裏滿是焦慮。
秋寒望著床上氣息微弱的婦人,輕輕歎了口氣:“身子太虛,心神又自行封閉,不願麵對現實。
長此以往,恐有油盡燈枯之虞。”
“道長既知根源,定有解救之法,求您指點!”
徐老爺幾乎要跪下來。
秋寒從袖中取出一個樸素的木盒,開啟,裏麵襯著絲絨,托著一枚龍眼大小、色澤溫潤如玉的丹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