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悶哼一聲,膝蓋發軟,整個人癱倒在潮濕的泥地上。
麵板下彷彿有炭火在遊走,每一次呼吸都帶出灼熱的氣流。
“阿寒!”
任夫人的聲音穿過嘈雜。
少女蹲下身,指尖剛觸到他衣袖便縮了回去。”好燙……”
人群騷動起來。
有人低聲嘀咕:“該不是撞了邪?”
任夫人掃視四周,雨已經停了,夜色濃得化不開。”收拾東西,五更天動身。”
她語氣平穩,掌心卻掐出了印子。
西廂房方向傳來驚叫。
五六道影子從廊下跳出,動作僵硬如提線木偶,關節發出枯木摩擦的咯吱聲。
火堆旁的人群炸開,推搡著向後退。
“別散開!”
秋寒咬緊牙關擠出聲音。
他感覺骨骼正在重組,劇痛中混雜著奇異的酥麻,“聚到火邊……舉火把……”
任夫人率先抓起一根燃燒的木柴。
火光映亮她緊繃的下頜:“照他說的做!”
眾人勉強圍成圈,將火焰朝向外圍。
那些跳躍的影子在丈許外停住,喉間發出野獸般的低吼,卻不敢再逼近。
秋寒撐起身子。
熱流已沉澱為四肢百骸裏的力量,像蓄滿的弓弦。
他扯開領口,麵板下血氣奔湧,燥熱催動著某種破壞的衝動。
“拆門板當柴。”
他抓起一根焦黑的木棍,指向廟門,“這是最低等的走屍,畏火。
張統領,帶幾個人跟我清後殿——總不能背著累贅逃命。”
被點名的中年漢子臉色發白,還是拽起兩個年輕夥計。
三人握著火把的手都在抖。
廂房的門虛掩著。
秋寒從行囊抽出桃木劍,劍身紋理在火光下泛出暗紅。”我先進。”
他推開門。
黴味混著腐土氣息撲麵而來。
地上一灘汙漬,隱約能辨出人形輪廓。
床底傳來細碎的刮擦聲,像指甲在撓木板。
秋寒摸出那片百年柳葉。
葉片脫手時帶起破風聲,精準地滑入床底陰影。
靜了兩息,骨骼碰撞的哢噠聲驟然密集——三具灰白的骨架從床下爬出,眼窩裏跳動著幽綠磷火。
他後撤半步,瞥見自己掌紋間浮起赤色脈絡。
體內奔湧的熱流找到了出口,順著經脈灌入桃木劍。
劍鋒嗡鳴,竟騰起一層薄薄焰光。
骨架撲來的瞬間,秋寒橫劍斬出。
火焰劃過弧線,觸及白骨時爆開細碎火星。
焦臭彌漫,三具骨架踉蹌後退,胸骨處留下炭黑的灼痕。
“解決了!”
他朝門外喊,“進來搬東西——”
話音未落,腳下地麵傳來震動。
磚縫裏滲出黑霧,貼著地表蔓延。
霧氣所過之處,青磚迅速覆上白霜。
秋寒頸後寒毛倒豎,猛地轉身衝向門口。
晚了。
廂房四壁浮現暗紅符紋,像血管般搏動。
門外傳來張統領的驚呼,隨即是重物倒地的悶響。
秋寒握緊劍柄,掌心滲出冷汗。
他早該想到——能讓走屍成群出現的地方,怎麽可能隻有幾具枯骨?
床底深處,兩隻覆著冰藍霜華的手骨緩緩伸出,扣住了地板邊緣。
角落裏的秋寒屏住呼吸。
那枚百年柳葉的效果超出了預期,泥土開始不安分地蠕動,幾個土包接二連三地隆起。
一隻白骨手掌猛地破土而出,緊接著是半副骷髏架子,搖搖晃晃地撲向那片葉子。
一個,兩個……最後竟有五具骷髏被引了出來。
秋寒沒等它們碰到柳葉,身影已如離弦之箭般衝出。
他手中那柄桃木劍裹著一層稀薄卻灼熱的氣流,劃過空氣時帶起細微的劈啪聲。
劍鋒掃過白骨,那些骨架便嘩啦一聲散落在地,化作一堆碎骨。
腦海深處接連響起提示。
功德值在增加,五十,一百……最終停在四百。
他掂量著這個數字,心底掠過一絲不以為意,全然忘了自己初次麵對這些東西時手心的冷汗。
“秋寒,你何時學了這等本事?”
張護衛的聲音從門縫裏傳來,帶著驚疑。
他們隻瞥見一道暗紅色的光影閃過,觸到骷髏的瞬間,那些東西便化作了飛灰。
秋寒彎腰拾起柳葉,順勢從行囊裏摸出個黑乎乎的東西舉起來。”張叔,我沒事。
這些不過是沾了邪氣的骨頭,算不得真鬼物。
你若膽子大些,也能劈碎它們。”
他揚聲喊道,“快來收拾東西,此地不宜久留。”
如法炮製,另一間屋裏又引出一具骷髏。
功德值漲到了五百。
眾人手腳麻利地將能帶走的物件歸攏。
張護衛甚至拆下了門板窗欞這些易燃之物。
此時,腐臭的氣味越來越濃,那些搖晃的身影已逼近院落。
有些軀體明顯開始潰爛,不知已死去多少時日。
“張家那支失蹤十多天的車隊……”
任夫人掩著口鼻,聲音發顫,“恐怕就是外麵這些了。
幸好這次有秋寒在。”
“大家聽我安排!”
秋寒提高嗓音,目光掃過一張張驚惶的臉,“我幼時得過茅山道長指點,此番正是前往茅山拜師。
這些邪物不成氣候,我們依計行事,定能平安。”
見識過他剛才的手段,又聽得這番言語,眾人慌亂的心緒漸漸平複下來。
秋寒沒有貿然衝入屍群。
他指揮著眾人,用點燃的柴草和拆下的木料,慢慢堆成一個弧形的火牆,將那些蹣跚的身影向西廂房的方向驅趕。
“把稻草和木柴扔過去!有火油嗎?潑一些!”
“行李裹上濕布擋在前麵!護衛在前,夥計持棍槍在後,護好夫人和女眷!”
“站穩了!它們隻是被煞氣驅動的死物,力氣不大,有衝過來的就用棍子推開!我會看著!”
火焰騰起,貪婪地舔舐著那些腐朽的軀體。
焦臭彌漫開來,夾雜著皮肉爆裂的細微聲響。
提示音在秋寒腦中接連響起,三十,五十……轉眼間,又是三百功德值入賬。
就在火勢漸旺,屍群即將被焚盡之際,西廂房那扇緊閉的木門,忽然無聲無息地開啟了。
一股陰冷的風毫無征兆地卷過庭院,吹得火苗猛地一矮。
門內,一道素白的身影靜靜立著。
她周身散發著刺骨的寒意,身上所著的衣飾樣式古舊,絕非今時之物,彷彿已塵封了千年歲月。
那陣笑聲黏稠得像是化不開的濃墨,從火焰的陰影裏一絲絲滲出來。”好一場熱鬧……我的清夢,我的仆從,都叫你們攪散了。”
聲音拂過,空氣驟然沉重,壓得人肺葉緊縮,每一次喘息都帶著鐵鏽般的滯澀。
秋寒嘴角那點慣常的笑意凍住了。
他飛快地抬手,用浸了夜雨的陳舊柳葉抹過眼簾。
視野陡然一變。
衝天的森然氣焰之中,立著的並非血肉之軀,而是一具白骨。
骨色瑩潤,竟似上好的冷玉,周遭吞吐的火舌舔舐上去,連一絲焦痕也無。
秋寒的心直往下沉。
“秋寒哥……”
衣角被緊緊攥住,任婷婷的聲音發顫,像是風裏繃緊的弦,“那是……書裏寫的白骨夫人嗎?我們……我們快逃吧……”
“任姨,護好婷婷。”
秋寒轉過身,將一根用麻繩係著的、幹硬烏黑的物件掛上少女的脖頸,“待會兒我引開它,你們跟著護衛,什麽都別管,往外衝。”
“一起走!”
任夫人咬著牙,擠出幾個字。
張統領也梗著脖子,眼裏的恨意燒得通紅:“再添一把火!不信燒不化一堆骨頭!”
“怕是不成。”
秋寒搖頭,喉間泛著苦意,“這廟裏遊蕩的、爬起來的那些東西,恐怕都是沾了它的煞氣才成了形。
你們留下,我反而束手束腳。”
他還是小看了這方天地,心底掠過一絲自嘲。
指尖在虛空中迅速劃動,功德數值浮現:九百。
夠抽一次,但未必夠搏一條生路。
他忽然記起那個一直懸而未決的使命。
“接取,‘改天換地’。”
話音落下,彷彿卸下了一層無形的枷鎖,周身驟然一輕。
“叮——”
清冷的提示音直接在意識深處漾開。
“使命承接。
功德增加一百。
斬滅邪穢、淨化汙濁,將更易獲取上限功德。”
“體質欄解鎖。
原有‘陽火之體’進階為‘陽炎之體’。
自主遮蔽許可權開放。”
備注資訊流淌而過:宿主原有體質極易招致陰邪窺伺,為策安全,現可自行選擇隱匿或展露此體質特征。
“叮——”
“於危難之際勇擔重任,隱藏使命‘勇氣之心’達成。
獲得天賦卡牌:‘勇氣之心’,及功德一百。”
卡牌的虛影在腦海中展開,紋路古樸。
【勇氣之心】
天階一星,天賦具現。
特質:無畏(五重),遇強則強(三重),道心凝定(三重),靈台冰澈(三重)。
批特質一【無畏五重】:縱遇未知、直麵巍峨,心誌不移,膽氣不墮。
特質二【遇強則強三重】:抗衡遠超己身之力時,武技術法之威能,可獲五成至兩倍之增幅。
特質三【道心凝定三重】:心念堅若磐石,內魔無隙可生,破境關隘難度削減。
特質四【靈台冰澈三重】:神思常處清明之境,外邪幻惑之力難以侵擾,諸般迷心亂誌之效大幅衰減。
“叮…叮…叮…”
提示音接連不斷,秋寒一時怔住。
“原來如此……”
他喃喃道,隨即幾乎要氣笑出聲,“接了這使命反倒安全?一直壓著不進階,纔像個活靶子,一路招災引怪?”
難怪自己總撞見這些陰祟,任家商隊行走多年平安無事,偏這一趟險象環生,恐怕也是受了自己這體質的牽連。
想通此節,真是哭笑不得。
最後一道提示音,帶著某種悠遠的意味,緩緩響起:
“在人類擁有的諸多品性之中,勇敢,最為罕有。”
“當命運之浪將你推至那抉擇的礁石前,願你,能如你心中所想象的那般勇敢。”
秋寒耳中傳來的機械音裏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肅穆感,讓他心頭莫名一熱。
他沒有出聲,隻在意識深處回應了那份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