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寒獨自站了會兒,轉身去後院將一紅一黑兩道影子安頓妥帖。
隨後他換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衫,從側門悄步上街。
城中幾家老藥鋪的門檻,他半日裏挨個踏過。
每進一處,便換套說辭,聲音也壓得低。
黃芪、黃芩、黃精,他挑的都是頂好的成色,又隨手搭些不相幹的藥材混在裏頭。
包藥的油紙沙沙響,他拎著幾串紙包隱入巷弄時,日頭已微微偏西。
藥鋪裏的情形讓秋寒暗自搖頭。
坐堂的大夫本事 ,診金和藥價卻高得驚人。
尋常人家若遇上重病,大半家底恐怕都要填進去。
他心中那份在此地留下醫術傳承的念頭,愈發急切起來。
買妥幾罐蜂蜜,他正要折返,街角聚攏的人群吸引了他的目光。
喧鬧聲裏夾雜著銅鑼響,他腳步一轉,湊近去看。
人群 ,兩個漢子正在賣藝。
年長的那位赤著上身,約莫十七八歲年紀,手中兩把刀舞得密不透風,寒光織成一片網,腳步騰挪間顯出紮實的根基。
秋寒看得分明,這人筋骨錘煉得相當不錯,雖未臻圓滿,主要軀幹卻已踏入煉肉的階段,氣息也綿長,顯然內家功夫有些火候。
隻是他呼吸間帶著滯澀,腿上動作也微跛,像是負了不輕的內外傷,全憑一口氣硬撐著。
旁邊敲鑼的是個十歲上下的少年。
見兄長一套刀法使完,他揚手從兵器架上丟擲一杆紅纓槍。
場中的漢子雙刀脫手,精準擲回架中,身形躍起,淩空接住長槍,穩穩落地。
四周頓時爆出一片喝彩。
槍尖一抖,如毒蛇出洞。
攔、紮、拿,勁力直透槍鋒,風聲呼嘯,竟比方纔舞刀更添幾分威勢。
秋寒不禁在心中喝彩:這槍術沒有多年苦功絕練不出來,何況刀槍皆精,天賦與汗水缺一不可。
“各位爺,有閑錢的幫襯個錢場,沒錢的站腳助威,圖個樂嗬的捧個人場!”
少年趁勢端起銅鑼,繞著人群討賞。
可這年月,看熱鬧的多,肯掏錢的少。
見他過來,不少人縮著身子往後退。
場中漢子見狀心急,強提一口氣,接連幾個筋鬥翻得又快又高,引來陣陣驚呼,總算留住些腳步。
可最後一個跟頭翻完,他終究力竭,重重摔在地上。
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鬨笑,趁機散了大半。
少年哀求著,銅鑼裏也隻多了幾枚零散銅錢。
秋寒看著,低聲自語:“肚子都填不飽,哪顧得上體麵。”
少年端著鑼走到他麵前。
秋寒伸手入懷,纔想起買藥材已花得差不多,隻摸出幾枚剩下的銅子,輕輕放入鑼中。
少年眼睛一亮,倔強的神色鬆動了些,躬身道:“謝過先生。”
人已散盡,少年趕忙去扶兄長。
兩人收拾起刀槍鑼鼓,互相攙扶著,一瘸一拐往城西那片破敗的廟宇方向走去。
秋寒心中一動,悄然跟了上去,隔著一段距離,風中隱約送來他們的對話。
“哥,咱們的運氣怎麽總是這麽背?”
“唉……阿文,今日收了多少?”
“統共十二文,抓藥的錢……還差得遠。”
少年的聲音低了下去,絮絮地說著。
三月以來,黴運彷彿黏在了鞋底。
先是武館被人用計奪走,兄弟倆隻能離開家鄉,來金陵投奔父親當年的師兄。
路上遇見不平事,出手相助,反被摸走了錢袋。
找到那位師伯,對方收下祖傳的拳譜,轉頭便翻了臉,將他們趕出大門。
兄長咽不下這口氣,與人爭執動了手,結果被一群人圍住,落得一身傷。
今天已是初九,拉下臉麵在街邊賣藝,卻又砸了場子,掙來的十二枚銅板,連一劑藥都抓不齊。
“不打緊,”
男人悶聲說,喉結滾動了一下,“先買些吃的。”
兩人拖著步子挪到城西,眼前是那座早已荒廢的土地廟。
他們卸下肩頭的兵器,哐當幾聲扔在腳邊,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年久失修的土牆受了這震動,竟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 ,磚瓦木梁嘩啦啦傾瀉下來,在兩人眼前塌成一堆廢墟。
他們踉蹌著後退,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隻剩一片空茫茫的灰敗。
“這……這算怎麽回事啊……”
年紀小的那個聲音發顫,眼圈立刻紅了。
遠處屋脊上,秋寒輕輕“嘖”
了一聲。
這運氣,實在背得有些離譜了。
“沒事,”
年長的男人先回過神,抹了把臉,“城東……城東還有一處能落腳。
快走。”
暮色正迅速吞沒街巷。
兩人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起來。
可沒走出多遠,便一頭紮進一條陌生的窄巷。
巷子越走越深,兩側高牆的影子越來越濃,繞來繞去,總回到原處。
在秋寒看來,那兩人像沒頭蒼蠅,在越來越重的陰濕霧氣裏徒勞打轉。
那霧氣帶著股若有若無的腥鏽氣,分明是有什麽東西盤踞在此,佈下了迷障。
年紀小的終於撐不住,一把抱住兄長的胳膊,眼淚撲簌簌往下掉:“哥……我們是不是……連那些東西都要來欺負?”
男人胸膛劇烈起伏,猛地仰起頭,對著越來越暗的天空嘶吼:“老天爺!你是真不給我們兄弟留活路了嗎!”
吼完又轉向四周彌漫的霧氣,聲音裏混著絕望的狠勁:“藏頭露尾的玩意兒!滾出來!大不了拚了這條命!”
秋寒知道不能再等。
他足尖一點,身形輕飄飄掠上牆頭,深吸一口氣,聲音凝成一線,穩穩送了下去:“運氣壞到極處,就該轉好了,這話沒聽過麽?”
啜泣聲停了停,帶著鼻音的回話飄上來:“都九天了……什麽時候纔算‘極處’?”
“就是此刻!”
話音未落,秋寒雙掌一合,驟然推出。
熾烈如正午陽光的光芒從他掌心迸發,瞬間灌滿整條巷子,將那粘稠的陰霧灼燒得嗤嗤作響,頃刻消散。
一道隻有他能聽見的清脆提示音在腦中響起。
巷子恢複了尋常模樣,隻是牆角殘留著幾縷迅速淡去的焦痕。
秋寒縱身落下,衣袂微揚,站在兩人麵前。
兄弟倆怔怔看著他,一時忘了言語。
年長的男人重重吐出一口濁氣,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多謝閣下救命。
我叫童武,這是我弟弟童文。
請教恩人高姓大名,此恩來日必報。”
秋寒心頭一鬆,暗道總算沒白費功夫。
他轉過身,背對著兩人,目光投向遠處隱約傳來水聲的方向,聲音放得低沉而悠遠:“江水清寒,獨影伶仃。
既是江湖裏碰麵,又何須追問姓名來曆。”
兄弟倆對視一眼,茫然中帶著敬畏。
童武遲疑著開口:“恩人……莫非認得我們家中長輩?”
“哈,”
秋寒轉回來,臉上那點高深莫測瞬間化開,笑得有些隨意,“不認識。
先說報答的事——我住處正缺兩個看顧門戶的人,包吃住。
工錢嘛,往後商量。
就今天,怎麽樣?”
童文用手背狠狠擦了下眼睛,那股絕處逢生的狂喜衝上頭頂,想也沒想便脫口而出:“願意!我們願意!”
童武眼眶泛紅,接過那包藥材時手指微微發顫。”恩人,請隨我們回去。”
他聲音沙啞。
秋寒嘴角揚起,語氣平穩:“住處安頓好便為你治傷。”
他目光掃過兩人,“從今往後,你們的運道該轉了。”
……
金陵城內,永安當鋪新製的匾額已懸上門楣。
前堂剛收拾出模樣,木屑與塵土的氣味尚未散盡。
薛良正指揮著工匠搬運板材,額角沁著薄汗,忽見秋寒身影出現在院門,立刻撂下手中的賬冊迎了上去。
“您可回來了。”
他語速急促。
秋寒眉梢微動:“銀錢不夠了?”
“暫且夠用。”
薛良湊近半步,壓低嗓音,“但得了條財路,非得您出麵不可。”
他瞥了眼秋寒身後跟著的陌生麵孔,繼續道,“城西徐府的主母撞了邪祟,醫館道觀都跑遍了,如今正重金尋人驅邪。”
秋寒靜默片刻,側身擋住旁人視線:“徐家開價多少?”
薛良伸出三指,眼底透亮:“三千兩現銀,隻要能成事。”
秋寒掌心輕擊,低語:“果然是大戶。”
他回頭看了眼隨行的兄弟二人,決斷道,“先安置他們,入夜便去徐府——免得被人搶先。”
薛良這才仔細打量那兩名青年。
秋寒抬手按了按兩人肩頭:“童文、童武,習武之人,往後在商會裏做護衛。”
他轉向薛良,“去酒樓訂些好菜送到後院,照舊不要驢肉和雞肉。
我稍後便來。”
領著二人穿過迴廊,秋寒分配了相鄰的兩間廂房。
他獨自進屋掩上門,從懷中取出三隻瓷瓶:一瓶淡褐藥丸泛著鬆脂氣息,一瓶膏體透出涼意,最後一瓶倒出六枚雪色丹丸,他數了數,重新塞緊瓶塞。
童武房內傳來低語。
門虛掩著,童文正用熱巾敷著兄長腫脹的膝彎,忍不住嘀咕:“哥,恩人為什麽特意交代忌口?驢肉和雞肉多香啊。”
童武沉下臉:“救命收留的恩情還不夠?別多嘴。”
“我就是問問……”
童文縮了縮脖子。
秋寒推門而入,兩人慌忙起身,神色窘迫。
他擺手示意他們坐下,笑聲爽朗:“不必拘禮。
我叫秋寒,師承茅山,這商會也是我張羅的。
前院那位薛良是二當家。”
他頓了頓,“你們隨他喚我老大便是。”
秋寒轉向薛文時,臉上浮起一層淺淡的笑意。”驢肉與雞肉便不上了,”
他解釋道,“我得顧著兩位同伴的習性。”
他頓了頓,又說:“他們都安置在後院,往後你常能見著。
等見了麵,你自然就懂了。
我想你們會合得來的。”
童文臉上掠過一絲困惑,但瞥見身旁童武緊鎖的眉頭和緊盯的目光,便將到嘴邊的疑問嚥了回去。
秋寒又取出幾隻藥瓶,目光落在童武身上,聲音放得溫和了些:“童武,這些是給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