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會與藥鋪的事交代清楚,又向鎮上的親人道了別,次日清晨便帶著隨從離開了鎮子。
路上每至一處,他都會召見當地藥鋪的主事者。
有人通過了他的考問,得到一枚瑩白的藥丸與幾句指點;也有人未能令他滿意,被他撤換下去,改由一名沉默寡言的年輕女子接手。
臨行前,他留給每處主事者一枚刻著藥方的木牌與一卷養生口訣,並未多言。
抵達金陵那日,天色灰濛濛的。
城牆高聳,人流如織,可剛穿過城門不遠,前路便被一陣騷亂堵住了。
幾個穿著短打的漢子正圍著一輛歪斜的板車叫嚷,車上堆著的麻袋裂了口,灑出些曬幹的草藥。
薛良上前探問,不一會兒便皺著眉回來,低聲道:“公子,像是有人故意找茬,說咱們的車撞壞了他們的貨。”
秋寒抬眼望去,街對麵屋簷下站著個戴瓜皮帽的中年人,正抱著胳膊朝這邊看,眼神裏帶著幾分算計的涼意。
金陵城不愧為江南第一都會,商鋪的招牌在暮色裏連成一片晃動的光河。
秋寒站在街角,看著西域來的駝隊慢悠悠穿過石板路,銅鈴的響聲混著胡椒與皮革的氣味飄散在空氣裏。
他摸了摸懷中那隻半癟的錢袋——原本計劃購置房產的銀兩,此刻竟連城北最偏僻的院落都難以負擔。
薛良蹲在路牙邊,用樹枝劃拉著地上的塵土。”要不……先賃個鋪麵?”
他話音未落,旁邊賣炊餅的老漢忽然插嘴:“客官要尋便宜宅子?北關門外倒有一處。”
老人壓低了嗓子,“隻是那屋子邪性,鎖了三年沒人敢進。”
秋寒挑起眉梢。
次日午後,他們站在了那扇生鏽的銅門前。
院牆爬滿枯死的藤蔓,門縫裏滲出一股陳年檀香混著黴紙的氣味。
房主是個眼神躲閃的中年人,鑰匙在鎖孔裏轉了五圈才哢噠一聲彈開。”連前頭兩間鋪麵,統共八十兩。”
他語速快得像在甩脫什麽燙手的東西。
薛良拽了拽秋寒的衣袖:“街坊都說夜裏會有……”
“正好省了請夥計看店。”
秋寒將錢袋整個倒空,銀錠在對方掌心堆成小小一座山。
收拾停當時天色已暗。
薛良抱著那隻總打瞌睡的花貓,在隔壁房間窸窸窣窣鋪床。
秋寒獨自留在正堂,從行囊裏摸出半截蠟燭點燃。
火苗在穿堂風裏斜斜拉長,將梁柱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麵上,像許多隻伸展開的枯瘦手臂。
子時過半,燭芯忽然爆開一粒火星。
有風從緊閉的窗縫鑽進來,帶著井水般的涼意。
一道素白的身影自陰影深處浮現,頸間一抹暗紅綢帶垂到腰際。
她朝著燭光的方向屈膝行禮,姿態輕得如同水麵上的一片羽毛。
然後她抬起手臂——不知何時掌中多了一卷麻繩。
繩套甩過房梁,末端在她指尖打了個活結。
她將下頜擱進繩圈,側過臉望向桌邊的人,唇角彎起極淡的弧度。
秋寒托著腮,肘部支在桌沿。
他甚至往前傾了傾身子,好讓燭光更清楚地照亮對方的臉。”倒是副好相貌。”
他聲音裏聽不出半點懼意,“可惜了。”
那身影頓了頓。
第二根繩子垂落下來,與第一根並排晃蕩。
她朝秋寒的方向輕輕吹了口氣,發絲在氣流中微微浮動。
桌麵的燭焰猛地矮下去三寸,卻又頑強地重新躥高。
“省省力氣罷。”
秋寒忽然笑了。
他彎腰脫下右腳的靴子——鞋底還沾著今日穿街過巷時踩上的濕泥——然後慢條斯理地將腳尖探進那個空懸的繩套裏,還順勢勾著晃了兩下。
梁下的身影凝固了。
許久,一聲似歎似笑的低語在梁柱間繞了半圈:“您弄錯了呢。”
她抬手將散落額前的長發撩到耳後,眼瞳在陰影裏泛起兩星幽綠的光,像深夜荒塚間飄蕩的磷火。
那光暈剛觸及秋寒的衣角便碎成細屑,連他袖口繡的避煞紋樣都未能驚動分毫。
“錯的是誰?”
秋寒收回腳,重新套上靴子。
鞋跟磕在地磚上發出篤的一聲響。”至少我此刻還能坐在此處與你說話。”
白衣女子怔住了。
她周身的寒意忽然變得稀薄,彷彿冬日窗上的霜花遇著了炭火。
連那條垂在胸前的紅綢都褪成了陳年血跡般的暗褐色。
秋寒站起身。
燭光將他放大的影子投在女子身後的牆壁上,像一尊沉默的神像。”這世間千萬種死法,唯獨自己動手斷送性命是最蠢的。”
他走到她麵前三步處停住,“魂魄沒了歸處,連輪回道上的引路人都要繞開你走——你可知道?”
女子垂著頭,長發遮住了整張臉。
隻有那雙攥著繩子的手,指節白得近乎透明。
“活著再難,總還能看見第二日的晨光。”
他聲音低下去,幾乎變成耳語,“你連自己的性命都不肯疼惜,還能指望誰疼惜你?”
梁下的繩套輕輕旋轉,在穿堂風裏打了個旋兒。
“一條命若自己都不當回事,那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她飄在陰影裏,指尖絞著虛無的衣角。
“這一回你懵懂撞見我,大約是天意。”
他聲音沉下去,像石子墜入深潭,“我便多說幾句。”
“別以為死了就能一了百了。
天地給你的,你扔了,往後隻怕要加倍償還。”
那抹窈窕的影驟然一顫,彷彿被這話刺穿了魂魄。
他看見她動搖,最後壓低聲線添了一句:“此生輕賤性命,即便輪回,來世也難長壽。”
“若福德不夠,下輩子……或許連做人的資格都沒有。”
話音落下,她眼中渾濁的霧氣竟漸漸散了,透出一點清亮的光。
他暗自訝異——這番心思,倒不算白費。
恰在這時,隔壁門軸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薛良用頭頂開一道縫,懷裏緊摟著那隻羽毛泛著暗金光澤的禽鳥,探頭探腦地嘟囔:“頭兒,你跟誰嚷呢?整間屋子都聽得見。”
那女子身影猛地向後縮去,幾乎貼到秋寒背脊上。
薛良懷中的禽鳥倏地昂首,頸羽根根豎起,周身騰起一股灼熱氣息,喉間滾動著低鳴。
秋寒沒理會薛良,隻迅速朝那鳥兒遞去一個眼神,手指在身側輕輕一壓。
鳥兒與他默契極深,頓時斂了氣勢,懶洋洋地把頭埋進薛良臂彎,繼續打盹。
這小東西雖未長成,體內卻淌著一縷遠古鳳血,喉中蓄著能撕裂陰邪的啼鳴。
若真讓它發作出來,眼前這未曾害過人的魂影,恐怕當場就要潰散。
薛良瞧見秋寒身後那抹驚慌躲藏的身影,眼角彎起,咧著嘴調侃:“怪不得藏在這兒呢——可頭兒,你訓人也太凶了些,半點不知體貼。”
他倆相識日久,玩笑向來隨意。
秋寒搖頭:“忘了這宅子為何如此便宜了?”
薛良表情瞬間僵住,後背竄上一股寒意,手指顫巍巍地指向那影子:“難道……”
“你練了這些時日的通明眼,不妨現在看看。”
秋寒淡淡道。
薛良深吸口氣,雙瞳掠過一絲微光。
隻一瞥,他便看見那女子周身纏繞著灰濛濛的寒氣,麵容白得瘮人。
“真撞鬼了……”
他脫口而出。
那女子忽然眨了眨眼,眸中閃過一抹幽綠,朝薛良輕輕吐了吐舌尖。
在通明眼的視野裏,那舌尖拖得老長,笑容詭譎冰冷。
薛良渾身汗毛倒豎,彷彿跌進冰窟,死死抱住懷裏的禽鳥,縮到牆角。
秋寒抬手一揮,空中若有若無的波紋散去。”何必故意嚇他?”
他語氣緩和了些,“你本來不是這般模樣。”
“謝過公子。”
女子莞爾,身影盈盈下拜,作勢欲離。
他並未阻攔,隻在片刻沉默後開口:“我不知道你遭遇過什麽,竟選了那條路。”
“但若你做完十件善事,再來找我。”
他正色道,“我了結你的執念,送你往生。”
晨光剛漫過窗欞時,秋寒與薛良對坐在尚空蕩的堂屋裏。
薛良搓著手,眉頭擰得緊:“大哥,眼下滿打滿算,就剩十幾兩銀子了。
這省城的鋪麵,怕是連門板都賃不起幾日。”
秋寒沒接話,隻從懷中取出三張薄紙,按在桌麵上推過去。”三百兩。
先把前頭那間當鋪的招牌掛起來。”
薛良眼睛倏地亮了,抓起銀票時嘴角已咧開:“我就知道東家還藏著體己!”
“胡扯。”
秋寒截住他話頭,又遞過一本冊子並一張草圖,“既是江南總號,規矩得新立。”
薛良展開圖樣,目光來回掃了幾遍,忽然拍腿:“東家是要辦義賣?這畫的是場子佈置罷?”
“叫拍賣會。”
秋寒糾正道,“眼下商會缺銀錢,先顧自家根基,往後才談得上賑濟四方。”
他指尖點著圖上院落輪廓,“這宅子三進,因著先前那些傳聞,叫我低價盤下了。
頭一進院子照圖改,搭個台,四周擺上座席。
雅緻些。
來客若非持帖,便得繳銀入場。
我們收羅天下奇物,鑒明真偽,低進高出,隔幾月辦一場。
本月內須完工,首場若能成,名頭與銀錢便都有了。”
薛良先是騰地站起:“妙!這路子來錢快!”
隨即又坐回去,撓頭,“可頭一遭,咱們賣什麽?莫非東家要掏家底?”
秋寒頷首:“任家鎮收來的那截老桃木,正好做一批驅邪護身的小物件。
再添些養生的丸散,加上我平日攢的零碎,撐一場小局應當夠了。”
“成!”
薛良把圖紙一卷,“三日之內,永安當的匾額一定掛上。
拍賣的場子多費些工夫,但銀子使足,十來天也能齊備。
隻是忙完這些,賬上怕是剩不下幾枚銅板了。”
“散了再聚便是。”
秋寒擺擺手,忽又想起什麽,“對了,找些人把風聲放出去:這宅子裏原先的女魂,商會已請人超度供奉了。
七日後,咱們要賣一批從隱世門派流出的辟邪器物與延年丹藥。”
“明白!借勢造個由頭,攬些關注。”
薛良會意,揣好東西便匆匆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