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寒截住了他的話,語氣溫和,“醫館裏少不了你。
平日也多顧著些自身修行,路還長。”
孫長貴躬身退下後,院子裏靜了片刻。
秋寒轉過身,看向一直沉默的薛良。”你心裏是不是在琢磨,”
他問,“我為何忽然要分權?”
薛良抬起眼,臉上那點陰鬱已散得幹淨,反倒笑了笑:“商會再大些,我自己也要開口求您分派了。
何況——”
他頓了頓,“丹藥堆出來的境界,終究虛浮。
我如今不過剛摸到人階三星的門檻,心裏清楚。”
“你能看清這個,很好。”
秋寒走近兩步,從袖中取出一卷薄冊遞過去,“這是改良過的方子,喚作‘六味甘露鍛體湯’。
藥材雖難得,但賬上的銀錢隨你支用,盡快配齊幾份。
商會諸事已上正軌,你暫且放下,專心熬煉筋骨。”
薛良接過冊子,指尖在紙麵上輕輕一劃。
“待你洗髓有成,”
秋寒的聲音低了些,“自有新的機緣等你。
煉精化炁那道坎,我助你邁過去。”
院子裏又隻剩他一人時,秋寒仰起頭。
天穹高遠得讓人心頭空落。
這世間的修行之道太過單薄,而陰影裏的東西已在蠢蠢欲動。
他既然來了,手裏又握著這般機緣,便不能隻看著。
第一顆種子是“藥王穀”,關乎醫治與丹藥。
那麽第二顆呢?
他望向西邊天際漸沉的暮色。
第二顆種子,該是關乎“器”。
讓尋常人也能握得住抵禦陰穢的器物,不必全然仰賴天賦或宗門。
第三顆,則關乎“武”。
給那些沒有根骨、沒有機緣的普通人一條路,憑汗水與堅持,也能強壯自身,甚至改易資質。
風穿過庭院,帶著晚秋的涼意。
他袖中的玉牌微微發燙,像無聲的回應。
晨光剛透進窗欞,秋寒便踏進了任府的門檻。
任老爺擱下茶盞,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你特意過來,總不是隻為陪我喝這壺早茶吧?”
秋寒沒接話,視線在對方臉上轉了一圈。”世伯近來氣色極好,連眼角的紋路都舒展開了,想必是遇上了順心的事。”
任老爺嘴角一揚,手指在桌沿輕輕叩了兩下。”上回按你說的動了祖墳方位,這身子骨確實輕快不少。”
他壓低了嗓音,“夜裏也不再覺得乏,精神頭足得很。”
茶湯嗆進了氣管,秋寒側過身連咳了幾聲,袖口掩住了半張臉。”……這話可不好接。”
對麵傳來一聲短促的笑,帶著心照不宣的意味。
秋寒收斂神色,坐直了身子。”老太爺那處墓穴,本是能旺足二十年的格局。
錢財進了門,人丁卻稀薄——這不合常理。”
“眼下隻保住了後輩平安,開枝散葉的運勢還堵著。”
他補了一句。
任老爺握著茶杯的指節微微發白。
親身嚐過甜頭的人,最容易信服。
更何況這年輕人連那“二十年”
的舊事都清楚,彷彿親眼見過似的。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可有法子解徹底?你也曉得,任家這幾代單薄,到婷婷這輩就剩一根獨苗。
若能破了這局……”
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沉甸甸地墜在空氣裏。
“世伯言重。”
秋寒擺擺手,“早年受過任姨照拂,又與婷婷一同長大,做些分內事罷了。”
他頓了頓,“隻是我修為尚淺,根治還得等家師過來。
這幾日翻了些舊籍,倒琢磨出個暫且緩解的路子——”
他抬起眼,“那穴眼附近,原先是不是長過桃樹?”
任老爺猛地一拍膝蓋,“神了!確實有棵老桃樹盤在那兒,當年看風水的先生說它礙事,讓伐了。”
他喉結動了動,“莫非……伐錯了?”
“難怪。”
秋寒閉了閉眼,聲音裏摻進一絲痛惜,“桃木主生發,又應著祥瑞。
砍了它,等於斷了子孫運的根脈。”
他忽然蹙起眉,“隻是我不明白,那位先生為何非要砍它。
容晚輩冒昧一問——老太爺當年,是否與那人有過節?”
任老爺沉默著喝完了半盞茶。
茶湯見底時,他才開口:“那塊地原本是他的。
先父看出是寶穴,除了銀錢,多少……也用了些別的手段纔拿到手。”
秋寒緩緩點頭。”這就說得通了。”
“現在還能補嗎?”
任老爺的聲音有些發緊。
秋寒從袖中取出一卷舊書,指尖撫過泛黃的紙頁。”世伯可曾讀過《桃夭》?”
他沒等回答,低沉的誦念聲已在廳堂裏漫開:
“桃樹茂盛花枝俏,明豔光華滿樹梢。
女子出嫁歸夫家,和睦美滿樂陶陶。
桃樹繁碩果實累,女子成婚宜家室。
桃葉蔥蘢滿枝頭,夫妻同心福澤厚。”
()
任老爺臉上顯出茫然神色,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
秋寒見他這般情狀,知道火候已到,便放緩了語調:“不妨事。
那株樹雖已除去,我們繞著福地重新栽上一圈便是。”
“是了!還能再種!”
任老爺猛地從椅中站起,衣擺帶倒了桌上的瓷碟也渾然不覺,“我真是急糊塗了。”
秋寒垂下眼瞼,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笑意。
這話自然算不得真,可眼下卻非說不可。
他抬起臉時神色已恢複如常,聲音裏添了幾分慎重:“伯父,子孫氣運等不得小樹苗慢慢抽枝。
最好派人去各處尋些根深葉茂的老桃木,連土移來。”
“古籍裏寫著,二十八棵最是合宜。”
任老爺哪有不應的道理,當即喚來管家吩咐下去,整個宅院的人都為此事奔走起來。
趁著這空隙,秋寒悄悄撤去了先前佈下的聚陰陣,又將埋在鎮子各處的陰寒草與那些葫蘆一一收回。
他帶著那塊烏沉沉的木頭和近日搜羅來的各式葫蘆,獨自進了永安當鋪的後院。
頭十日,他對著那麵聚陰符牌反複描摹紋路。
指尖蘸著用血晶化開的暗紅墨汁,在黃紙上畫了不下數百道符籙。
待到第十日黃昏,筆尖最後一道轉折終於圓融無礙——二十二張泛著幽光的符紙整齊疊在案頭。
接下來他換了種砂料,用烈酒化開成朱紅色的漿液。
又費了一日半光景,繪成二十八張專克屍煞的符咒。
每畫完一張,便以掌心緩緩渡入溫熱的陽氣,直到符紙邊緣泛起淡金色的微芒。
符備齊了,便輪到煉製器物。
依照那捲《陰山秘傳》所載的方法,他將三尺長的陰沉木剖成六十片厚薄均勻的木牌。
刻刀沿著聚陰符的紋路細細鏤出溝槽,再將碾碎的血晶粉末填進凹痕。
整個過程需以極細微的陽氣徐徐浸潤,最後還需設壇作法、啟靈開光。
整整七日,他耗去一瓶多雪參丸和所有剩餘的血晶。
當最後一道祭煉儀式完成時,五十六枚泛著青黑色光澤的符牌靜靜躺在法壇 ——加上原先那八枚,總計六十四枚。
隨後他又如法炮製,煉出五個尚未經祭煉的陰葫蘆。
這番大量煉製,讓他對器物的感悟深了許多。
日後若再煉製別的法器,上手會快上不少,每次錘煉所得的心得也會更豐厚。
聚陰符牌的煉製手法已接近純熟,而那些葫蘆的煉製門道也摸到了七八分。
此時任府派出去的人陸續回報,老桃樹都已尋妥。
秋寒應約前往,領著眾人來到鎮外那片陰氣縈繞的坡地。
他繞著那座墳塋走了一圈,按星宿方位指了二十八處坑穴。
待桃樹一一栽下,趁眾人搬運泥土的間隙,他袖中手指輕彈,二十八枚裹著鎮煞符的古錢悄無聲息地沒入每棵樹的根須之下——符紙外層,還封著一道灌注了純陽氣息的五星鎮煞咒。
這佈置暗合古陣。
取二十八處陽物為基,布成星宿陣勢,俗稱“雷池”,本是用來困鎖凶魂、消磨陰煞的簡易法子。
尋常隻用銅錢虛設陽氣之境,而他以二十八棵生機不絕的桃木為體,樹下更埋著古錢與符咒。
假以時日,這片雷池便會真正活過來。
秋日午後的風穿過林間時,帶起一陣枯葉的細響。
他站在那片新栽的桃木外圍,目光落在遠處起伏的土丘上。
先前彌漫在四周的寒意已經淡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潤的、近乎於日光曬過草木的氣息。
但這氣息並非來自天空——它從腳下泥土裏滲出來,從每一株桃木的根係間緩緩升騰,織成一道看不見的牆。
那道牆是活的。
他能看見,在常人不可見的視野裏,淡金色的光紋如呼吸般明滅,將土丘中心那團不斷旋轉的灰暗氣流牢牢鎖在其中。
灰氣每一次試圖向外擴張,都會撞上光紋,繼而像雪碰見炭火般嘶嘶消散。
這法子確實有效,隻是……太慢了。
灰氣的源頭還在深處,還在不知疲倦地抽取著地脈裏殘存的陰涼。
夜幕垂落時,他又回到了這裏。
林外風聲漸緊,灰暗的氣流如潮水般拍打著桃木林邊緣,激起細微的、隻有他能察覺的震顫。
他靜立片刻,從懷中取出一麵古舊的羅盤。
羅盤指標在八個方位依次停頓,每停一次,他便走向對應的位置,俯身掘開一小塊泥土,埋入一枚刻滿暗紋的木牌,再種下一株細弱的、開著藍紫色小花的植物。
如此重複八次,最後在每處陣眼輕輕按入一枚未經雕琢的黑色石葫。
完成時,遠處傳來夜鳥的啼叫。
他直起身,視野裏原本洶湧撲向桃林的灰暗氣流,忽然像被無形的手牽引著,分作八股,各自流向新設的陣眼。
石葫與藍花在夜色中泛起幽微的吸力,將那些陰涼的氣流緩緩吞沒。
桃木林的壓力驟然減輕,那道淡金色的牆猛地一亮,竟向著土丘的方向反壓過去幾分。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三日後,一封蓋著省城郵戳的信送到了他手中。
信紙帶著淡淡的香氣,字跡工整而急切。
他將信摺好收進袖裏,轉身開始安排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