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寒的指尖無意識地在空中劃動,彷彿勾勒著某種龐大的輪廓。
他眼前似乎浮現出跨坐在那匹黑色巨獸背脊上的景象,當它昂首發出那聲穿透雲霄的長嘯時,四周的空氣都會為之震顫,捲起令人站立不穩的亂流,足以讓潛伏在暗處的魑魅魍魎肝膽俱裂。
“真是……令人心潮澎湃的能力。”
他嘴角不受控製地向上彎起,低聲自語,聲音裏浸滿了毫不掩飾的滿足。
蹲在一旁的老黑,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卻堆滿了困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主人,您……您一直這樣笑,是想到什麽了嗎?”
他小心翼翼地問,喉結滾動了一下。
臉上的笑意像潮水般退去,秋寒恢複了平日的肅然。”關於你那聲長嘯的本事,”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對方身上,“往後,沒有我的準許,不得隨意施展。”
他向前邁了一步,伸手拍了拍那匹黑駒頸側堅實的肌肉,觸感溫熱而充滿力量。”說起來,喂養你這麽久,我倒真想知道,你究竟吞食過什麽,才變得這般……非同尋常?”
他的語氣裏帶著探究,眼底有火光跳動。
黑駒向後退了半步,蹄鐵輕叩地麵,發出沉悶的響聲。
它低下頭,聲音顯得格外老實:“主人,我已經說過了,就是從天上落下來的東西,我也說不清那是什麽……”
……
逗弄了那兩個既是靈寵也算夥伴的家夥一陣,秋寒轉身回到了那間彌漫著淡淡檀香味的靜室。
他將散落在案幾上的各樣器物逐一收攏,連同昨夜耗費心力製成的那些泛著暗紅光澤的砂狀物一起,妥善放好。
短時間內,他不準備再開爐了。
一來,眼下並不急需那麽多刻著符文的藥牌;二來,他有更要緊的事——必須盡快湊齊材料,打造一件能抵禦乃至克製地下陰寒之氣的器物。
他走出靜室,穿過幾道迴廊,在前院找到了薛良。
兩人沒有多言,默契地一同朝倉庫方向走去。
“前幾天讓你留意的東西,有眉目了嗎?”
秋寒腳步不停,目光平視前方。
薛良跟在他側後方半步,臉上露出些為難的神色:“頭兒,東西是找到了。
是一個老漁夫從河底淤泥裏拖上來的,可那玩意兒……金貴得很。”
他歎了口氣,“就那麽三尺來長的一截,幾乎掏空了賬麵上大半的結餘。
至於其他幾樣零碎,倒不算太費錢。”
說話間,兩人已站在了“永安當”
那扇厚重的庫房木門前。
推門進去,裏麵是幾排高大的貨架,各類物品分門別類,擺放得還算齊整。
秋寒沒有四下張望,直接走向堆放金石材料的區域。
目光掃過地麵,很快便鎖定了一塊木頭——外表是暗沉的紅色,斷裂處卻露出漆黑的芯子。
他俯身將它拾起。
意識中掠過一道訊息,確認這確實是一件難得的異物,蘊含著陰寒、滋養魂靈與穩固的特質。
他掂了掂分量,又用手比劃了一下長短寬窄,約莫三尺長,一尺見方。
一絲喜色掠過他的眉梢。
這東西,足夠製作出五十多塊匯聚陰氣的符牌了。
他握著那塊沉甸甸的木頭,轉身看向薛良:“這筆錢,花得不冤。
至於快速填補庫房的辦法,我已經有了計較。”
薛良先是瞪大了眼睛,看著對方單手輕鬆持物的樣子,難以置通道:“頭兒,您這手勁……這木頭沉得嚇人,當初是兩個夥計咬著牙才抬進來的!”
隨即,他臉上又湧出急切的好奇,“是有新的財路了?莫非……又接到了驅邪捉妖的大買賣?”
秋寒瞥了他一眼,語氣裏帶著點無奈:“難道咱們這麽大一個攤子,就指望著會長一個人出去拚命賺錢嗎?”
話雖這麽說,他還是從袖袋裏摸出了一枚溫潤的玉牌,邊緣刻著細密的紋路,遞給薛良看。
同時,簡明扼要地解釋了這法器的用途與效力,正色道:“孫掌櫃那邊的藥鋪,近來生意似乎有些清淡。
這第一枚,就先放到他那裏。”
“我們不止售賣藥材,更能祛除病根,拔除邪祟。
這樣,錢財才能細水長流,源源不斷。”
他望向窗外,“任家鎮這地方……不太平。
況且是我的故土,便從此處開始試試吧。”
接著,秋寒又在倉庫裏仔細轉了一圈,竟意外地發現了另幾樣透著靈韻的物品。
先是十二枚泛著古舊銅綠的圓形方孔錢,他隨手納入懷中,心念微動,便轉移到了隻有自己能感知的隱秘之處。
加上原有的,這類錢幣已有六十四枚之數。
然後,他的目光被角落裏一根木頭吸引過去。
它約有六尺高,粗細堪比成年人的腰身,通體呈現出桃木特有的紋理與色澤,顯然是一株生長了漫長歲月的桃樹主幹。
【百年靈桃木主幹】
黃階二星異物
特質:驅散邪祟 2,斬滅鬼物 2, 陰氣 1
那截木頭躺在櫃台上,紋理間透出灼人的暖意。
秋寒指尖剛觸到表麵,麵板下便傳來細微的刺痛,像被正午的陽光燙了一下。
他從未在這間當鋪裏感受過如此純粹而霸道的氣息——彷彿握住的不是木頭,而是一段凝固的火焰。
薛良搓著手站在一旁,話裏帶著幾分邀功的意味:“任府那位老管家送來的。
說是從前他們家老太爺選吉穴時,在墳地邊上長出來的東西。”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下葬前請的風水先生讓砍了,連根都掘了。
這是剩下最粗的一截主幹。”
“砍了?”
秋寒重複這兩個字,指腹緩緩摩挲過木質上凹凸的年輪。
他能想象出鐵器劈入樹幹時汁液飛濺的景象,也能嗅到記憶裏那股被強行掐斷的生機。
陽氣如此熾烈的靈植,偏偏生在聚陰之地旁,又被親手毀去——這其中的矛盾讓他後頸泛起涼意。
他抬起眼,目光穿過敞開的門扇,落在院外灰濛濛的天色上。
這個叫任家鎮的地方,已經給了他太多意外。
先是那些鑄著特殊紋路的銅錢,現在又是這截木頭。
尋常小鎮怎會接連冒出這等物件?
“暴殄天物。”
他對著空氣吐出這四個字,聲音輕得像歎息。
不是惋惜,更像確認某種早已註定的結局。
前堂裏彌漫著藥材陳年的苦香。
孫長貴走進來時,腳步踏在青磚上的聲響比從前紮實了許多。
幾個月前他還佝僂著背,如今背脊挺直,兩鬢新生的黑發混在銀絲裏格外紮眼——那枚雪參煉成的丸藥確實重塑了他的筋骨。
老人站定後躬身行禮,動作裏帶著拘謹,眼神卻始終追著主座上年輕人的臉。
“坐著說話。”
秋寒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待對方忐忑落座,他才繼續開口,每個字都像斟酌過重量:“孫老,若給你一個機會——不是做學徒,也不是當夥計,而是以某個古老醫脈外門 的身份行走世間,你可願意?”
堂屋裏驟然安靜下來。
薛良手裏的茶盞停在半空,水麵晃出細碎的波紋。
孫長貴整個人僵在椅子上,呼吸聲先是消失,隨即變得粗重急促。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膝蓋卻已經滑下椅麵,重重磕在磚石上。
“願意!”
老人喉嚨裏擠出嘶啞的回應,額頭抵著冰涼的地麵,“可是……您要收我入門牆?”
秋寒搖了搖頭。
他從袖中取出兩本薄冊,紙張邊緣泛著經年累月的淡黃。”我不收徒。”
他將冊子放在桌上,指尖輕輕點過封麵,“這是一門醫家傳承的入門法訣,還有配套熬煉筋骨的湯方。
練到深處,延年益壽並非虛言。
你以後便是‘藥王穀’記名在外的門人。”
孫長貴伸出顫抖的手,指尖在觸到書頁前停住,彷彿怕驚擾了什麽。
他忽然俯身,以更鄭重的姿勢叩首:“藥王穀外門 孫長貴,拜見宗主。”
這次秋寒沒有糾正那個稱呼。
他任由老人將額頭貼在地麵停留了三次,纔出聲:“起來吧。
法訣需每日日出時對著東方吐納,湯藥每七日一劑,藥材鋪裏都能配齊。
有不明白的,隨時來問。”
老人捧著書冊退出去時,腳步虛浮得像踩在雲裏。
薛良目送那背影消失在門廊轉角,轉回頭,臉上仍殘留著未散的驚愕。”會長,這……”
“覺得突然?”
秋寒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抿了一口。
苦澀的茶水滑過喉嚨,讓他想起那截桃木殘留的灼痛感。”這鎮子不對勁。
我們需要更多眼睛,也需要更合理的身份。”
他放下茶盞,瓷器碰觸桌麵的聲響清脆短促,“一截被砍的靈木,一個重獲新生的老大夫——有些故事,得提前埋好伏筆。”
窗外天色又暗了幾分,遠處傳來打更人模糊的梆子聲。
秋寒望向庭院裏逐漸濃重的暮色,指尖無意識地在膝上敲擊著某種節奏。
那節奏很輕,卻帶著山雨欲來前特有的緊繃。
秋寒站在院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
他早有了打算,要在這片天地間埋下新的種子。
昨夜爐火熄滅時,三枚沉甸甸的玉牌躺在灰燼裏,觸手生溫。
那上麵流轉的紋路並非裝飾,而是七重截然不同的庇護之力,皆指向祛除病穢、安撫傷痛。
這樣的令牌,他還能造出許多許多。
一個名字在他心裏盤桓許久:藥王穀。
它應當是個隱沒在雲霧深處的去處,不同外頭的紛爭糾纏,隻守著救治的本分。
往後或許還會流出些特別的丹丸器物,但那都是後話。
眼下要緊的是,得有人把這件事撐起來。
他不能把所有擔子都壓在薛良一人肩上——即便信得過,日子久了,誰又能安然入睡?
他將其中一枚玉牌推到孫長貴麵前。
老人的手指觸到玉質時顫了顫,聽著那些解釋,眼睛漸漸睜大,最後竟抬手抹了把眼角。”宗主……”
他聲音有些發哽,“老朽這輩子,總算……”
“回去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