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寒往每杯裏投了一枚雪參靈丸,薛良的眼睛立刻亮了。
“商會獨有的靈藥,千金難求。
強身延壽不過是最淺的效用。”
秋寒說著,五指一張,陽炁外湧,五道灼熱氣息托起酒杯懸在半空。
酒液轉眼溫燙,丸藥融作乳白細流,與酒香混作一團。
秋日破曉前,城郭的輪廓還浸在墨色裏。
他比往常更早動身,穿過寂靜的街巷與尚未開啟的城門,來到那片熟悉的墳塋地。
任家老爺的長眠之處,陰濕的氣息依舊在土壤深處盤繞。
但他此番並非為汲取而來。
他在距離那座顯赫墓塚十餘步外站定,環視四周。
枯草凝著露,沒有遊魂,也沒有白骨活動的聲響。
他選了一片 的空地,從懷中取出八枚沉甸甸的符牌——那是先前在鎮江城外林間陰地所得,觸手冰涼,質地似石非玉,邊緣刻著難以辨認的紋路。
他蹲下身,以指尖為尺,在空地八個方位依次掘開淺坑,將符牌逐一埋入土中。
泥土翻開的腥氣混著符牌自身散出的、若有若無的寒意。
最後一枚符牌沒入土中時,周遭流動的風似乎微微一滯。
八枚符牌彼此呼應,構成一個無形的圈。
他感覺得到,稀薄的陰氣正從更廣袤的野地、甚至從旁邊那座氣派墓穴的邊緣,被一絲絲牽引過來,向這片空地 緩慢匯聚。
他這才取出三隻葫蘆——正是前一夜耗費諸多心力才得以成形的三隻,葫蘆表麵泛著暗沉的光澤,像是陳年的醬底。
他將它們小心安置在陣眼 的軟土上,覆以薄土,僅讓葫蘆口微微露出。
如此,一個簡易的聚斂陰氣的陣勢便成了。
陰氣會在此處緩緩沉積,浸潤那三隻葫蘆,助它們慢慢蛻變。
他退開兩步,看著那片看似尋常的泥土。
陣法的效力雖不猛烈,卻如涓涓細流,持續不斷。
旁邊任家老爺的墓穴,其下蘊藏的陰濕之氣,此刻正有一部分被悄然引向此處,匯入這新設的“窪地”。
做完這些,天色仍未見亮。
他轉身離開,將那片逐漸凝聚陰寒的空地與那座顯赫的墳墓一同留在身後。
風掠過墳頭荒草,發出細微的嗚咽,彷彿某種未被驚動的存在在沉睡中翻了個身。
此前一夜,他將商會諸多瑣碎事務盡數推給了那位姓薛的同伴,隻留下一批尋常的玉佩刀劍之類。
又從庫房取走了所有積攢的葫蘆,走進院中早已備好的靜室。
室內隻一盞油燈。
他先花去約莫一個時辰,再次翻閱那捲得自玄陰山支脈的皮冊,目光在關於“納陰葫蘆”
煉製的段落上反複移動。
冊中字跡潦草,圖示古樸,許多關竅需憑經驗揣摩。
合上冊子,他取出那隻被喚作“饕餮吞鬼”
的深色葫蘆。
心念微動,葫蘆口便逸出一縷縷精純的陰寒氣息,如淡墨入水,緩緩漫向堆在麵前的幾十隻普通葫蘆。
他凝神控製著陰氣流向,看著它們逐一浸潤那些黃褐色的葫蘆表皮。
顏色逐漸加深,由褐轉赭,最後泛出一種接近醬壇沉垢的暗色。
此過程約半個時辰,期間不斷傳來細微的碎裂聲——二十幾隻葫蘆,最終完好承受住陰氣浸染的,僅十二隻。
接著,他拿出一柄小刀。
刀是那位草原女子所贈,刃口窄薄,亮如秋水。
他拾起一隻暗色葫蘆,刀尖抵上堅硬的外殼。
符文必須一筆刻成,線條不能中斷,走勢不能偏差。
寂靜中隻有刀尖刮過葫蘆表麵的沙沙聲,時而急促,時而凝滯。
一個時辰在專注的雕刻中流逝,十二隻葫蘆,最終刀下符文完整亮起幽光的,隻剩三隻。
最後一步是打入禁製。
對此他已是熟手。
指尖凝聚法力,淩空勾畫,一道道無形咒文被打入葫蘆內部,共計四十九重。
此過程需連綿不絕,如織網,如纏絲。
三隻葫蘆依次懸浮麵前,承受著咒文的烙印,表麵暗光流轉,漸趨穩定。
當最後一道禁製沒入第三隻葫蘆時,某種無形的完成感在靜室中蕩開。
與此同時,三聲唯有他能聽聞的清脆鳴響,在意識深處依次叩響。
他拿起其中一隻成品,仔細端詳。
葫蘆入手冰涼,比尋常葫蘆重些,外殼上符文如活物般微微呼吸著幽光。
關於它的訊息自然浮現:
【陰葫】
品階:人階二星
特質:陰氣微聚、魂體暫養
簡述:依循此界玄陰山民間法教殘篇所製。
煉製者手法生疏,以文玩葫蘆為基,經陰氣浸漬、符文銘刻、四十九重禁製封固而成。
可微弱吸納周遭陰寒之氣,亦能釋放所儲陰氣,對殘魂弱魄有暫緩滋養之效。
若長置陰氣濃鬱處,其質可緩慢提升。
特質一【納陰微效】:內蘊有限陰氣,配合特定法訣可引納外界陰寒。
特質二【養魂暫緩】:可釋出所儲陰氣,供魂體短暫恢複。
他放下葫蘆,輕輕吐出一口氣。
比起之前那隻真正的“納陰葫蘆”,手中之物的效力著實遜色不少。
“終究是野路子。”
他低聲自語,聲音在靜室中顯得空曠。”憑現今的修為,煉製這種人階低星之物,本不該如此艱難,成品也不該這般平庸。”
“還是需得一門正經的煉製之術。”
秋寒耳畔傳來清脆的鳴響。
他等待的回應終於抵達。
視野裏,聚陰法陣籠罩的區域,此刻正緩緩轉動著一團灰暗的氣流。
比起任家祖墳上空那如同深淵般的巨大漩渦,眼前這團氣流規模要小得多,色澤也淺淡不少,但它確實存在,並且持續地從那龐大的陰氣源流中分走一部分。
法陣圈定的範圍有限,在他眼中,那些被拘束在內的陰寒氣息正逐漸沉澱、濃縮,顏色由灰轉深,近乎墨色。
他俯身,撥開土壤,露出埋在那裏的三隻暗色葫蘆。
葫蘆表麵的色澤正在變化,以一種緩慢但可見的速度,向著更深的幽暗過渡。
“看來方向沒錯。”
他低聲自語,胸腔裏那股因未知而生的緊繃感,此刻略微鬆緩了些許。
隻要給予足夠的時間,再棘手的局麵,也並非沒有扭轉的可能。
他將注意力轉回手中的物件——那隻銘刻著古老獸紋的葫蘆。
陽和的氣息自他掌心湧出,注入其中,葫蘆口驟然產生一股無形的吸力。
四周彌漫的陰冷氣流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攪動,瘋狂地朝著葫蘆口奔湧而去,形成一個比旁邊法陣規模龐大得多的氣旋。
片刻之後,那熟悉的提示音再度響起。
接下來的日子,他維持著固定的節奏:用葫蘆汲取陰氣,藉助特定場所恢複自身消耗的陽和之力,並定期前往鎮上的當鋪,檢視是否有合用的靈性材料出現。
這般迴圈往複,不僅持續削弱著那潛藏的威脅,也讓他自身的力量在反複淬煉中變得更為精純。
遺憾的是,符合要求的文玩葫蘆,在任家鎮內再未尋得。
轉變發生在第八日的破曉之前。
鎮外那片陰氣匯聚之地,秋寒檢視著體內僅存的氣息,眉頭不由得蹙緊。
照此下去,不僅修煉會停滯不前,自身的儲備也將難以為繼。
“若你自有靈性,能自行運轉便好了。”
他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葫蘆,有些無奈。
念頭一轉,想起葫蘆內還封存著別的東西。”罷了,讓你們出來活動活動,總能分擔一些。”
指訣變幻,葫蘆口噴出一股濃濁的黑煙。
煙塵散開些,顯露出其中的輪廓:一尊蹲伏於地、形如小山般的巨蟾,以及一條在空中無聲蜿蜒、長度驚人的多足飛蟲。
後者的形體似乎比之前更為凝實,周身散發的陰冷威壓也明顯增強了。
他心念微動,調出了關於這條飛蟲的最新訊息。
寅時未過,山坳裏的霧氣還凝在草葉上。
秋寒睜開眼時,指間殘留著丹藥化開的微苦。
五隻瓷瓶空蕩蕩倒在腳邊,內裏經脈卻像被溫水浸透,一股熱流正緩慢推撞著背脊某處關隘。
他撥出一口白氣,在清冷的空氣裏散成無形。
心念微動,眼前便浮起幾行旁人看不見的字跡。
目光掃過那行“壽命:十二載又二百二十”
時,他嘴角動了動,像是笑,又像是別的什麽。
最後幾個稱謂裏,“茅山嫡傳”
與“商會東家”
並列,顯得有些突兀。
他不再細看,隻將注意力轉向別處。
墓園在鎮子西頭,隔著老遠就能感到一股滲進骨頭縫裏的陰寒。
兩具黑影靜靜伏在任家老太爺的墳塋兩側,像兩塊被夜色染透的石頭。
走近了纔看清,那是兩具多足的長蟲,甲殼在稀薄的月光下泛著烏沉沉的暗澤,口器邊緣凝著霜。
它們一動不動,唯有節肢處偶爾閃過一線幽光,證明並非死物。
這些日子,他總在天亮前將它們收回,日落後又悄悄放回原處。
指令很簡單:守著,奪陰氣,見活人便躲。
那墳裏的陰煞之氣,確是一日淡過一日。
每回收回時,甲殼上附著的寒意都更重幾分,節肢劃動空氣的聲響也越發輕悄,幾乎融進風裏。
他知道,這是滋養得足了。
任家那邊,他去過一回。
高門大院,仆役引他進去,廳堂裏卻隻坐著任老爺一人。
問起 ,說是夫人帶著去了省城,學什麽西洋的妝扮之術。
任老爺對他倒是熱絡,擺了滿桌的菜,酒過三巡,話裏話外都是感激——為著從前救下妻女那樁舊事。
秋寒順著話頭,指尖在酒杯沿上輕輕一劃,一縷淡金色的火苗便竄起來,懸在杯口盈盈地燒,既不燙手,也不引燃什麽。
任老爺的驚呼壓在喉嚨裏,眼睛瞪得老大。
秋寒垂著眼,將火苗撚滅,彷彿隻是拂去一粒灰。
“雕蟲小技,讓伯父見笑。”
他語氣平淡,“晚輩於風水一道,也略知皮毛。”
任老爺果然上了心,撂下筷子便歎:“正有件難事要請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