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知曉的那些情節,至多隻能當作引子,當真不得。
畢竟戲台上演的總是熱鬧,真落到現實裏,哪會那般輕巧?
這是個活生生的世間,妖異也好,災劫也罷,都會依著情理自行生長、彼此勾連。
就像那位在舊故事裏未曾露麵的風水先生,在此地必定真實存在著。
他想起那位被鎮民尊稱為“九叔”
的道長,如今已有煉化精炁的根基。
可即便這般,十年後對付墳裏那東西時,依舊那般吃力。
想到此處,他後頸微微發麻。
指節抵住突突跳動的太陽穴,他對自己低語:“無論如何,得提早佈置了。”
石碑周圍的泥土顏色深得異樣,像是永遠曬不幹。
他蹲下身,指尖在離地三寸處懸停——一股針尖似的陰寒順著毛孔往骨頭裏鑽。
他收回手,從懷中取出一張黃紙符,輕輕按在地上。
符紙邊緣緩緩捲曲,泛起焦黑的痕跡。
他站起身,環顧四周。
遠處鎮子的輪廓在晨霧中漸漸清晰,雞鳴聲此起彼伏。
該回去了。
臨走前,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石碑。
碑影拖得長長的,像一道墨痕劃在荒草間。
秋寒的視野裏,那片墳場呈現出異樣的輪廓。
土壤深處滲透出的寒意並非無源之水,整個地勢像一隻傾覆的巨碗,將周遭山川草木間遊蕩的陰冷氣息緩緩收攏,最終匯聚於那座青石壘砌的墓穴。
空氣粘稠得幾乎能擰出墨汁,普通人在這裏站上片刻便會脊背發涼。
他蹲下身,指尖拂過草葉上的露珠——觸感冰涼刺骨。
遠處荒塚間的磷火忽明忽暗,像是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眨動。
這片土地早已被改造成某種容器,每一縷風、每一寸土都在執行著看不見的指令。
作為修行者,秋寒能清晰感知到麵板表麵傳來的細微壓迫感,彷彿整片天地都在無聲地排斥他這個攜帶陽氣的外來者。
“果然不一樣。”
他低聲自語,撥出的白氣在陰冷空氣中迅速消散。
這個世界的故事線顯然
一個念頭忽然竄進腦海:既然它尚未完全蘇醒,何不趁現在——
念頭剛起,後頸汗毛驟然倒豎。
頭頂原本稀疏的星空突然被翻湧的烏雲吞噬,雲層深處傳來沉悶的轟鳴。
那不是雷聲,更像是某種龐大機械運轉時的低吼。
秋寒感到有視線從四麵八方鎖定了自己,冰冷、精準、帶著不容違逆的意誌。
他立刻掐滅了方纔的想法,如同掐滅一簇危險的火苗。
雲散,風止。
林間又恢複了死寂。
就在這時,某種超越聽覺的訊息直接在他意識中展開:
【偵測到命運錨點擾動】
【可選幹預路徑:漸進式削弱】
【警告:強行破壞錨點將觸發不可逆反噬】
【執行建議:在既定軌跡啟動後實施變數介入】
秋寒盯著那些浮現在腦海裏的文字,嘴角扯出苦笑。
原來如此,這個世界連“故事”
本身都成了需要遵守的規則。
他繞著墳場邊緣行走,靴底踩碎枯枝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土壤、岩石、歪斜的墓碑——所有本該存在的陣法痕跡都被完美隱藏,彷彿這片陰地是自然生長出來的怪物。
最終他回到那座青石墓前,從懷中取出一隻暗紫色的葫蘆。
葫蘆表麵刻著的獸形紋路在陰氣中微微發燙。
“既然不能掀桌子,”
他左手托起葫蘆,右手食指與中指並攏,指尖泛起淡金色的光暈,“那就先偷走幾塊拚圖。”
話音落下,葫蘆口驟然產生向內的氣流漩渦。
地麵蒸騰起的黑霧像被無形之手拉扯,扭曲著湧向那隻小小的容器。
秋寒將指尖金光按在葫蘆腹部,獸紋雙眼瞬間爆發出熾白光芒——吸力陡然增強,四周的陰氣開始形成肉眼可見的灰色流束,如同百川歸海般瘋狂灌注。
泥土深處傳來細微的震動,像是某個沉睡的存在在夢中翻了個身。
晨光尚未刺透雲層,秋寒已立在城郊野地。
他手中那枚暗沉的葫蘆口朝下,地麵隨之泛起一陣不易察覺的寒意,泥土深處彷彿有看不見的渦流正在倒旋。
他凝神細看,脊背掠過一絲涼意——腳下整片土地,竟都埋著一個倒扣的、吸納陰氣的無形漏鬥。
“這般佈置……當真驚人。”
他低語道,聲音散在清晨的風裏。
接下來的時間,他在附近緩步移動,引導著葫蘆汲取地脈中殘存的陰寒氣息。
直到天光徹底放亮,四周溫度回升,那股森然之氣自然淡去,他才停手。
幾乎同時,一道隻有他能感知的訊息掠過腦海。
【輕微幹擾未來災厄軌跡,獲功德十點】
“才十點。”
他無聲地扯了扯嘴角,將葫蘆收回懷中。
看來還得另尋他法。
鎮上行人尚稀,他足下發力,符牌暗催,身影很快消失在道路盡頭。
不多時,他已站在客棧一間房外,叩響了門板。
薛良揉著惺忪睡眼拉開門,含糊問道:“頭兒,這麽早?”
“答應你的東西。”
秋寒遞過一個冰涼的小玉瓶。
薛良瞬間清醒,臉上堆起笑,手卻快得帶出殘影,一把將瓶子撈過去揣進懷裏。”讓您破費了,頭兒!”
他嘿嘿笑著,這幾日靠著丹藥修煉,滋味實在美妙,一旦嚐過便再難割捨,簡直像染了癮。
秋寒看他那模樣,隻得搖頭:“好生用功,商會的事抓緊。”
“五天!最多五天!”
薛良把胸膛拍得砰砰響。
秋寒不再多言,轉身離開,徑直回到寶香齋的後院。
廚房裏空無一人,他迅速揭開粥鍋,投入兩粒瑩白的丹丸,用勺子緩緩攪勻,看著它們融化無蹤,這才喚姑姑和秋生來用早飯。
“今兒的粥滋味不一樣,”
姑姑嚐了一口,眼裏露出訝異,“喝下去渾身都暖洋洋的,精神頭也足了。”
連平日不愛碰粥的秋生,也埋頭喝了一大碗。
飯後,秋寒以靜修為由回到自己屋內。
九顆泛著柔光的珠子環繞身側,助他調息,填補體內損耗的純陽氣息。
這一坐,便坐到暮色四合,耗去的元氣方纔恢複大半。
此後三日,他皆如此往複:破曉前出城,以葫蘆汲取荒地陰氣;日間回到寶香齋,大半時間用於打坐回氣;偶有閑暇便提筆繪符,錘煉技藝;再者,便是尋機在飲食中添入靈藥。
三日內,兩瓶雪參靈丸悄然耗盡。
這般日積月累的溫補,竟讓姑姑的體質穩步提升,氣血漸旺;秋生天賦更佳,進益也更明顯。
二人得了這潛移默化的滋養,日後多年都少有病痛纏身。
薛良那頭亦未閑著。
他本就長於經營,不過幾日工夫,便盤下了當鋪、藥行與炭場,整合妥當。
秋寒藉故引薦,讓他與任家有了往來,行事便利許多。
小鎮訊息傳得快,很快人人都知,新來的薛老闆闊氣地連購數宅,打通成院,又接連開了“永安”
字號的三家店鋪,一時風頭無兩。
秋寒交托的首件事,是尋幾個品相上乘的文玩葫蘆。
薛良為永安當聘來的掌櫃,原是別家當鋪的老手,被他重金請來。
此人辦事利落,經驗老道,接下差事便立刻張羅去了。
當天就湊齊了二十多個品相還算過得去的文玩葫蘆。
任家鎮永安當分店的後院裏,臨時充作本鎮簡易商會的議事處。
三位新鋪子的掌櫃正等著那位隻聽傳聞不曾露麵的會長。
腳步聲由遠及近,秋寒跨過門檻徑直走向主座,薛良落後半步坐在側邊。
三人瞧見會長竟這般年輕,眼底都掠過詫異,但畢竟在生意場上打滾多年,麵上半點不顯,齊刷刷起身拱手:“見過會長、副會長——會長瞧著倒有幾分麵善。”
秋寒頷首一笑:“寶香齋的秋寒,鎮上該有人見過我。
不過我的身份,還請各位莫要往外傳。”
這話讓三人神色變了變,驚疑之後,腰桿反倒挺直了些,隱隱擺出長輩的姿態。
薛良適時開口引見:當鋪黃掌櫃、藥鋪孫掌櫃、炭場林掌櫃。
秋寒像是沒瞧見那些細微的變化,語氣平常:“論年紀各位都是我的 坊了。
商會的規矩和老薛提過的打算,想必都清楚了吧?”
三人交換了眼色。
藥鋪的孫掌櫃在裏頭年歲最長,往前半步開口:“薄利多銷、收留孤兒當夥計,這些善舉我們都明白。
隻是……那鬼怪之說,未免有些玄乎了。”
秋寒沒接話,隻抬了抬手。
指尖忽地竄起一簇跳動的火苗,焰心泛著金紅,映得他眉目分明。”這個,算不算玄奇?”
三位掌櫃盯著那團無根而生的火,喉結滾動,連聲道:“開了眼界……我們信了。”
秋寒也不深究他們話裏幾分真,翻手取出那隻饕餮吞鬼葫,葫口對準廳堂 空地。
一股黑煙湧出,迅速凝成龐然巨物——竟是隻兩人來高的蟾蜍,通體泛著鐵青,蹲在那兒便帶起一陣陰冷。
它額間與眼窩透出慘白的光,直勾勾鎖住三人。
“這是我斬了的一頭妖物,煉成了道兵。”
秋寒用下巴點了點那巨蟾,“現在可信了?”
他目光掃過蟾身,心裏微動。
這幾日讓它吸聚陰氣,沒想到形體竟凝實了不少,連威壓都重了幾分。
照這樣下去,另一頭收著的飛天蜈蚣,怕也能盡快恢複到黃階四星的層次。
念頭轉過,他嘴角又浮起一絲笑。
那頭,三位掌櫃被巨蟾盯得兩腿發軟,麵色青白,幾乎站不穩。
炭場的林掌櫃勉強擠出聲音,牙齒都在打顫:“信、真信了!會長……收了這神通吧……”
秋寒一招手,巨蟾化作黑煙縮回葫中。
他語氣依舊平淡,像在說今日天氣:“商會的規矩,若是有人犯了眾怒,後果就不必我多說了。”
三人冷汗涔涔,擠著笑連連點頭。
“醜話總得說在前頭。”
秋寒忽然撫掌大笑,“我自然是信得過諸位的。
隻要踏實做事,往後好處隻會更多。”
薛良適時端上五隻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