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他懷裏抱著的那隻毛色火紅的小獸,也探出頭來,發出幾聲清脆的鳴叫,顯得很是興奮。
兩人兩獸回到停駐的馬車旁。
火光映照下,老黑的改變一覽無餘。
它的身軀比原先壯實了一圈,肌肉線條在皮下隱約起伏。
最顯眼的是頭頂,竟生出了一對短小的、泛著暗金色的凸起,形似幼鹿的角。
從脖頸到前胸,披散下長長的、灰白相間的鬃毛,隨風輕拂,平添幾分不羈。
尾巴變得粗壯,末端叢生著濃密的絨毛,甩動間竟有幾分傳說中龍尾的架勢。
四隻蹄子也粗大了些,踏地時,蹄殼邊緣隱隱流轉著一層淡金的光澤。
“真威風!”
薛良圍著它轉了兩圈,眼睛發亮,“我……我能上去試試不?”
老黑從鼻子裏噴出一股氣,扭過頭,粗聲粗氣地回道:“我把你當兄弟,你倒想爬我背上?”
秋寒沒有加入他們的笑鬧,隻是凝神注視著脫胎換骨的老黑,心中默唸。
幾行新的資訊在他眼前展開:
【龍驤驢】
品階:黃二(青年)
稟賦:水、雷
秋雨細密地落在青石板上,泛起一層薄霧。
鎮口那株老槐樹的葉子已落了大半,枝幹濕漉漉地映著灰白的天光。
薛良牽著那頭毛色烏亮的黑驢,站在道旁,看著那個背影獨自朝鎮子深處走去,漸漸融進濛濛的雨簾裏。
他摸了摸懷裏那疊用油紙仔細包好的銀票,轉身,將韁繩在手中繞了兩圈。
驢子打了個響鼻,噴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迅速消散。”走吧,”
薛良低聲道,聲音幾乎被雨聲吞沒,“先找個能避雨的屋簷。”
車廂裏很安靜。
他想起先前檢查這頭牲口時的情形——指尖觸到它頸側新生的、尚不明顯的凸起,堅硬,帶著某種溫潤的質感;敲擊胸膛那片細密緊實的甲片,發出的竟是類似叩擊銅器的短促清音。
當時那粗嘎的嗓子嚷出的話,此刻想來仍叫人哭笑不得。
薛良搖搖頭,驅散了那點不自在的回憶。
牲口終究是牲口,能拉車,腳程穩,便是頂好的。
至於其他,多想無益。
鎮上的客棧不難找。
他將驢車安頓在後院馬廄,吩咐夥計多加些草料,特別叮囑豆料要足。
那黑驢低頭嚼著草料,偶爾抬頭,濕潤的大眼睛映著馬廄昏暗的光,瞧不出什麽異常。
薛良站了片刻,轉身進了客房。
窗外的雨聲漸漸稠密起來,他靠著窗,心裏開始盤算那一千兩銀子的去處。
鋪麵、地段、人手……一樣樣在腦中鋪開。
老大交代得明白,品性要放在最前頭。
這世道,找幾個手腳利落的不難,尋幾個心正靠得住的,卻得費些工夫。
雨絲斜斜地飄進半開的窗,沾濕了他的袖口。
他關上窗,室內頓時暗了下來,隻有簷水滴落的單調聲響。
不急,他對自己說,日子還長,總得一步步來。
另一條巷子盡頭,“寶香齋”
的匾額被雨水洗得發亮。
店堂裏爐火正旺,暖黃的光透出雕花門板,將門外濕冷的地麵映出一小片模糊的暖色。
蒸糕點的甜香混著油脂的氣味,絲絲縷縷從門縫裏逸出,又被秋風攪散。
他立在對麵屋簷的陰影裏,沒有立刻過去。
目光穿過雨幕,落在店內那個忙碌的身影上——係著舊圍裙,鬢角已見霜色,正麻利地給客人包著點心,臉上是慣常的、帶著些微倦意的笑容。
熟悉的動作,熟悉的側影。
胸膛裏某個地方,像是被這潮濕的寒氣浸透了,沉沉地往下墜,又有些酸脹的東西緩緩漫上來。
三年了。
走時也是秋天,風比現在更利些。
他攥了攥手裏的行囊,布料的邊緣有些磨損,觸感粗糙。
雨點順著瓦簷連成線,在他腳前濺起細小的水花。
他就這麽靜靜地看了許久,直到店裏那陣忙碌的 過去,人影得以稍稍喘息,擦了擦額角,朝門外無意間望了一眼。
隔著雨,隔著街,目光似乎有那麽一瞬的交匯,又似乎沒有。
他深吸了一口帶著涼意和水汽的空氣,邁步,踏進了那片從店內流瀉出的光暈之中。
秋日午後的長街飄著桂花焦糖的氣味。
那個倚在門邊揮動絹帕的身影第三次朝他喊話時,少年才從恍惚裏抽回神思。
“小郎君看癡了不成?”
胭脂鋪隔壁傳來帶笑的嗓音,簷下燈籠的光暈染紅了她半邊臉頰,“那是姑孃家挑香粉的鋪子。
要歇腳,該往這兒來。”
他轉身時袖口帶起一陣風。”馬大娘管得嚴,再等兩年吧。”
這話說得坦蕩,倒惹得那女子掩嘴笑起來。
笑聲勾出舊日畫麵——也是這樣的黃昏,兩個矮小身影縮在酒肆門簾後探頭探腦,被拎著耳朵拽出來,姑母的竹篾子落在掌心 辣地疼。
他甩了甩頭,彷彿真能甩脫記憶的餘溫。
寶香齋的門檻比記憶中矮了三寸。
鋪麵拓寬了,空氣裏疊著七八種香氣。
他擠在挑選香露的婦人中間,目光掠過那些琉璃瓶。
最裏側的櫃台上,白瓷瓶排成整齊的佇列,瓶身貼著“花露水”
三個硃砂小字——那是他離家前調出的方子。
旁邊還多了幾款 ,標簽上寫著“梔子晨露”
“桂月侵衣”。
櫃台後傳來清亮的女聲:“新到的省城貨色,今日東家生辰,一律九折。”
話音落時,算盤珠子劈啪作響。
他故意壓沉喉嚨:“掌櫃的嗓子真潤。
既是好日子,不如陪我去飲兩杯?”
鋪子裏倏然靜了。
五六道目光釘在他背上,有婦人蹙起眉。
櫃台後猛地站起個人影:“哪個混賬東西敢在這兒放肆!”
布簾嘩啦掀開,衝出來的少年攥著拳頭,額角青筋突突地跳。
四目相對的刹那,那拳頭鬆開了,化作一聲驚呼:“秋寒?你竟比我高這麽多了!”
他扭頭朝裏喊,“娘!是堂兄回來了!”
簾子再次晃動。
穿靛青裙衫的婦人快步走出,目光像梳子般將他從頭到腳梳了三遍。
先是怔住,隨後笑罵聲混著歎息噴出來:“小孽障!戲弄到自家鋪子來了!”
她轉身朝滿堂客人福了福身,“對不住各位,離家五年的侄兒歸家了,今日得早些打烊。”
話音末尾顫了顫。
有熟客笑起來:“老闆娘真要喝酒去啦!”
眾人善意的鬨笑聲中,貨品包得格外快些,門扉開合間帶進陣陣晚風。
後院石桌上擺滿碗碟。
酒樓送來的八寶鴨還冒著熱氣,姑母坐在北首,兩個少年一左一右。
燭火將三人的影子投在粉牆上,晃動著融成一團。
他們同時舉杯。
酒杯碰出清脆的響。”願姑母歲歲安康。”
婦人仰頸飲盡,眼角亮晶晶的。”回來就好。”
她抹了抹嘴角,酒漬在袖口洇開深色的痕。
他從懷裏取出綢布包。
層層展開後,一片瑩白的玉佩臥在掌心,雕成捲心菜的樣式,葉脈裏凝著暗綠的光。”願您身體康健,鋪子生意蒸騰。”
玉觸手生溫。
姑母摩挲著菜葉的弧度,嘴唇動了動卻沒出聲。
這時另一隻手橫過來——碧玉簪子通體流轉著湖水的光澤,簪頭綻成半朵芍藥。
“我的更襯您。”
表弟踮著腳,下巴揚得高高的。
婦人左右看看,忽然笑出聲來,肩膀抖得像風裏的葉子。”都好。”
她將兩件禮物攏在掌心,握得很緊,“你們在這兒,比什麽都強。”
秋日清晨的霧氣尚未散盡,石板路上響起極輕的腳步聲。
他束緊袖口,確認腰間幾件硬物安穩,才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鎮子還在沉睡,隻有幾聲零落的犬吠從遠處傳來。
他邁開步子,身形在巷弄間變得模糊。
腳下彷彿踩著無形的風,不過幾息之間,灰瓦白牆便退成身後一片朦朧的影子。
野地裏的草葉掛著露,被他帶起的氣流拂得簌簌低伏。
那塊青灰色的石碑立在荒坡上,周圍草木稀疏。
他停在三丈外,麵板表麵激起一陣細密的寒意,像忽然浸入了深井的水裏。
這地方他幼時聽人提過許多回,每次路過總要繞開——此刻親眼見到,那股子浸骨的陰冷比傳聞更真切。
他深吸一口氣,手按上腰間冰涼的銅符。
既然比別人多出十年光陰,有些事總得親眼瞧瞧才踏實。
昨夜那頓飯吃得久,桌邊的笑聲直到燭火燃盡才散去。
婦人眼角的紋路都舒展開,說起這些年的光景。
那間調弄香膏的鋪子生意越發興旺,尤其與城中任家商號搭上線後,進項更是可觀。
任家出人手走販,鋪子隻管調配貨品,所得銀錢三七分賬。
兩家長輩走動勤了,連生辰賀禮也早早送到。
隻是配方終究緊要,婦人從不敢假手外人,隻與侄兒關起門來調配。
饒是如此,後院的牆也推倒了一麵,將鄰家空置的小院並了進來。
“都是托你的福,”
婦人抿著唇笑,眼中有光,“還有那位老道長留下的法子。
如今攢下的銀錢,夠給你們兩個小子張羅親事了。”
他隻揀些省城裏的尋常事說,幫人做法事得了些酬勞,雲雲。
又從懷裏摸出個巴掌大的白玉小瓶,給兩人杯中各傾了些澄澈的漿液。”嚐嚐這個,省城帶來的蜜水。”
婦人飲下不久,頰邊便浮起淡淡的紅。
她按著腰側,眼裏露出訝色:“怪了,身上竟鬆快許多。”
那年輕些的侄兒更是直接蹦起來,拎起院角的石凳舞了兩下,惹來婦人笑罵。
笑聲歇下後,婦人拉過他袖角,聲音壓得低低的:“阿寒,你是真出息了。”
可此刻站在荒坡上,昨夜那點暖意早已散盡。
他盯著石碑上斑駁的字跡,心裏那根弦越繃越緊。
來這世間將近五年,算算日子,離某些事情發生大概還有五年光景。
這地方看似與他記憶裏的故事相合,細究卻又處處不同——像許多本不相幹的戲文被揉成一出,自成了一番因果。